纪念堂 

 

 

 
 

 
         
   

  茂林战友去世的噩耗传来,特别震惊,特别难受。震惊的是春节还与他同喝酒吃饭,怎么突然说去就去了。记得那天席间见他不似往常大杯喝白酒,只端了红酒沾沾唇,还奇怪地问他咋回事,茂林轻描淡写地说身体已不比从前,到底没言语其实他的病患已深。难受的是我知道他是被贫困压倒的,茂林下岗多年,家中生活来源有限,他舍不得花钱看病,也不向战友开口,最后舍出去的竟是他的命!


    今天到灵棚,看到茂林那张洋溢着敦厚善良微笑的遗像,眼泪就止不住。茂林在五营被尊为“及时雨”宋公明,以他微薄之力帮助了许多战友。茂林善待朋友,善待家人。“他病成那样都不去医院,还是知青战友鼓倒把他送进去的”,这是茂林家人告诉我的。


    特意将战友为茂林写的挽联和讣告摘录如下:


     横联:音容宛在
     上联:恰似酒中神仙
     下联:真为人间豪杰
                       ——郭小马挽

 

 
         
 

讣告


    全国优秀支边青年,云南边陲著名义士吕茂林同志,因患疾病经抢救无效,于2004年3月1日22时在华西医院不幸逝世,享年50。
    

    吕茂林同志曾将青春年华奉献于伟大祖国的边疆事业。在云南勐定农场诚恳贡献,历任船工、舵手、铁匠、班长、司务长,并光荣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79年返回成都,在耀华食品厂工作。

    吕茂林同志一生都在关心他人,助人为乐,生怕别人吃亏,宁愿自己受罪,一辈子做好事,百书难尽。他的一生是最为平凡的一生,但却是共和国历史上最不应忘记的一代中光荣的一员。
     

    我们从此失去了一位挚友,但吕茂林同志永在。
       

      吕茂林同志治丧委员会
                                                                                                     2004年3月1日

注:吕茂林同志治丧委员会全是由知青战友组成。

 

 
         
 

 

眼泪为你而流而冷

                  ----野渡无人舟自横

孟定嘉嘉

  我很震惊。刚刚听说孟定五营的茂林走了。
  我必须为这个尚未走得太远的人写下几行字,一如我此刻如雨之泪。
  我刚刚给他的好朋友小凡小马通了电话,他们的声音在那头乌云密布,于是想走孟定的雨季,漫漫长长的泥泞。
  74(或75)年的雨季,大太阳和大暴雨一惊一诧的,反复无常。我去五营公干。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淋湿了又晒干了,晒干了又淋湿。到了五营渡口,立马傻了。涨水,渡船没了影子,原本就晃晃荡荡的竹桥,被水冲得只剩下横七竖八几根竹杆勉强跨在河面上,浓黄的河水翻出老高的浪头,别说人,就一辆拖拉机栽下去,也见不到影子。
  前不沾村后不靠店,说走投无路一点都不过分。我的心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这时茂林来了。我是后来很久才知道他叫这个名字。当时他从孟定方向来,光着油亮的上身,背上扛着一条刚刚打整出来的狗(应该是狗肉了)。  他问我,要过去?我说过不去了。他说跟我走,敢不敢?我问咋走?茂林一脚稳稳踏在残缺的桥上,一面转身叫我抓住他。这是我过河的唯一机会,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那个勇气,但错过了,就再没别的办法了。我一把抓住他被狗血浸湿了的裤带,上了桥。
  上了桥我就像上了当,竹杆三摇两不摇,搞得我又吓又悔。没走几步,就趴下去,抱着茂林的腿哇哇大哭起来。
  他安慰我,指导我慢慢站直了,不要低头看河水,心里数着一二一。有几次,他的身子都被我拽歪了,他还惦记着腾出一只手揪紧我。他差不多是连拖带拉,把我领到了对岸。
  我伏在河滩上,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我只顾了说服自己,最后都没对茂林说谢谢。
  以后我多次去五营,知道他是渡口撑船人,好心肠,任何难事只要发生在他的渡口,就都不成其难了。每次去,我就在河这头一声“哦嗬”,茂林不管是在吃饭还是休息,都会乐呵呵的从草棚子里跑出来,示意稍等,然后撑船而来。
  去年在小马的餐厅与茂林一起喝酒,提及旧事,我满怀感激。他依旧憨厚的笑,话却很少。
  我是十年八年见他一次,我们有共同的好朋友,我与茂林是不是也该算好朋友呢?
  而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样悄悄的走了。这是他的为人,也是他的品质。对于我,我能记住的,永远是那天黄昏,暴雨过后残阳朦胧,一个男人黝黑的后背,和他给予我的来自男性的坚定和指引。
  我用这些来不及梳理的记忆和文字,送你。当你反身关上你的生命之门朝远处走去时,有多少人哭你,就有多少人爱你。
  从今以后,野渡无人舟自横。

                                   2004年3月2日

 

 

 

 
 

 
 
   

天堂的哭声追悼战友吕茂林

                          天堂的哭声
                                 ————追悼蓉城战友吕茂林

                  撕烤者


3月1日    无法入眠的蓉城   汽车声咽
抽泣的府南河水   绕着城市   哭昏了22点
大青树餐馆    红土地的勐定坝子
缓缓垂落着树叶的头颅   静静地默哀
我的战友我的茂林    在这个晚上
天堂发出的第一次班车    为什么接走了你
蓉城的一万六千名兄弟姐妹    一次次颤栗
重庆二万四千名支边知青   一次次秉烛垂泪

五月四日还没到呀    茂林   你却走了
成渝支边知青大联欢的鼓乐还在梦中激动
那激情岁月的勐定坝   金西寨的鸟们
那象脚鼓的西双版纳    云南河口的丛林
还在大联欢的各个程序中   奔走相告
你事先不打一声招呼   让自己承受着苦难
就走了    我们相信33年前的红土地上
你开垦的那片荒塬一定痛红了眼睛
你摆渡的那条河   失声抽泣
你打制的那把银锄   昏倒在墙壁
最难过的是你开过的拖拉机   它把你的笑声卸下来
背在背上   走一路哭一路   最后哭出了鲜血

茂林   天堂也有我们早去的战友
你会带给他们最新最快的消息   五月四日
成渝支边知青在成都举行大联欢
这个消息   让天堂的战友天天缠着你
你也天天扳着手指   为我们祝福
今晚   天空有几颗不规则的流星闪落
突然划过了我们的头顶   我们突然听见
流星里有哭声   那是你吗    我们的茂林
那流星就是你离开我们垂下的眼泪么

    云南兵团重庆支边知青联谊组委会敬挽   

          2004年3月3日

 

 

 

 

 
 

 
 

郭小马怀念茂林文

 

怀念茂林

 


              郭小马


  大家都叫他孟林,中年后大家又叫他老孟。其实老孟姓吕,叫吕茂林。老孟、孟林者,川话老茂、茂林也。也有人叫他李孟林,盖川人吕、李不分也。其实他姓吕,叫吕茂林。
     

  和他相识于三十多年前的农场时期。当时营部要成立木工班,从山里请了个铁匠,权做师傅。各连调来四个小伙,是为徒弟,老孟是其一。老孟年龄最小,又同时拜师入门,却被尊为大师兄,以其维护弱小,坚持正义,又能埋头吃苦,大师兄也符合民意,当之无愧。
     

  铁匠师傅是百姓身份,农场分肉吃席,没有师傅的份,老孟每次都要将自己一份与师傅共享,并不贪心。师傅挣了工资,要寄回深山的家里,却苦于睁眼瞎,认不得汉字。老孟是初中文化,于是每次代师傅将汇款单细细填好,再跋涉十余公里,把有千般用途的银两寄出。月月如此,不曾间断,其敦厚宽仁可见一斑。
     

  营里精简机构,将营直技术部门合并为基建班,后改编为八连,老孟有幸任过一年司务长,这是老孟一生最高级别的职务。后来老孟又调到营部机务班。满院的机械,马达轰鸣,老孟的工作却是在渡口摆弄一只巨大而原始的独木舟。烈日下,风雨中,老孟赤膊、短裤、长篙、大桨,劈波斩浪,往来如飞,却也威风凛凛。全营每月几十吨的口粮,油盐米面包谷粉,几十吨的物资,香烟罐头卫生纸,都是老孟一篙一桨运来;上万人次的进出,我们领导去公干,别人领导来视察,中央文件,加急电报,也是老孟一船一船输送,黄水青天,辛苦自不待言。最麻烦的是有人贪耍错过了时辰,月黑风高了才要回来;有人会友心切,天不见亮就要出发,只要在渡口一声呼啸,不须片刻,一阵林草唏嗦,老孟便提篙携桨,闪亮出现。多少惊恐,多少焦躁,老孟一声“开船”,便都随风飘散。人们感激之余,又为之感动,认为他像雷锋,又觉得雷锋也不如他,见他迎来送往,颇像旱地忽律朱贵,但济人困危,就是黑三郎宋江,于是便称他宋江,认为“及时雨”才贴切,才稳当。从此知青江湖中都知道五营有个宋江,叫老孟。
      

  1978年高考,我有幸命中云大,录取通知书以电报方式发往农场,告之五日内须前往报到。命运乖唳,我当时又不在农场。老孟在渡口首先看到电报。照理,他只须将电报转到营部便可完事,营部投递无人便也理所当然,于是我上学无着,像是命中注定。但是不行,他是老孟,是宋江,于是徒步十四公里,给我发加急电报。造化弄人,地址又错了,电报退回。好个宋江,再飞奔十四公里,再给我加急发报。两日间两次往返,步行百余里,仗着老孟脚下老茧,头上热汗,我终于如期到校,成为邓小平时代第二届大学生。光荣属于老孟。以后考研、出国、顺风顺水,都是这班车,错一刻都不行。老孟是恩人。
 

  老孟喜读书。五谷杂粮、天文地理、市井俚趣,无书不读,虽无学位,却也满腹经纶,不让博士。读书不求甚解,但买弄起心得体会,就滔滔不绝,喜形于色,甚至手舞足蹈,酷似五柳先生。老孟诙谐,但不以笑话见长,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型,往往在那时那景中不经意地散话迭出,恰如其分,妙到颠毫。凡有老孟在,就有笑声。老孟又善饮。古今中外,有色无色,只要是酒,均能善而待之,从容饮之,继而坦然醉之,须臾间复苏后,推杯换盏,还能再饮。其眼也懵懵然,其态也醺醺然,但仍高谈阔论,英姿勃发,针砭时政,爱憎分明。乐陶陶,笑呵呵,虽帝王也难入其境。近十年来我与老孟共饮,各色酒等,下肚只怕有近千斤,每次笑脸相对,温故知新,酒后逞能有之,但决不席前装疯,酒德绝对上乘。
     

  老孟返城后在一家国营糖果厂工作,是普通工人。后学驾驶,为厂领导服务,仍是普通工人。随改革大潮的日渐涌动,社会与人发生急剧变化,钻营牟利渐成时尚,但老孟信守本分不为所动。他其实骨子里很有些清高孤傲的成分,随遇而安是他的宗旨。因此回城二十余年来,他一直守着那份并不丰厚的工资,伴着老妻带着独子,倔强而清贫地过着。因他无甚奢求,倒也能安居乐业,荡漾在家庭幸福中。
     

  后来不行了,老孟下岗了。工作三十余年,领到两万余元,就此告别单位,告别社会主义。这事对老孟打击很大,精气神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多少有点潦倒的味道,酒喝得渐无节制,时有醉态。常对我感叹道:“一生别无它求,一碗安生饭而已,竟连这碗饭也不让我吃得安生。”无奈中带着许多许多的凄凉。就在这段时期,他竟咬牙供完了孩子的大学学业。我知道他已倾其所有,并且不再打算为自己留什么。果然,孩子大学毕业后约一年,他就走了。
      

  他其实沉疴在身已有数年,强撑着不说,怕朋友着急,怕家里花钱。他常因自己不能给家庭再做贡献而内疚,也深知老妻独力支撑的艰难,所以抱定宗旨,决不因自己而再动摇家庭已显脆弱的经济基础。他苦苦撑到最后一天,朋友们发现情况不对,强拖他入院,他央求明天再去,竟还要撑一天!老天不公,这一天竟没给他。
     

  入院后十多小时,我闻讯赶去,老孟已昏迷不醒,医生告诉我们,他的生命只能用小时计了。惊骇之余,只能守在床前,他不动,也不呻吟,只粗重而艰难地呼吸,一口比一口弱,像他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轻,就这样渐行渐远,再不回头。当时天色突变,一霎时雨雾蒙蒙,天亦有情。
     

  茂林安息。

 

              2004年3月10日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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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1970年5月到孟定,1979年2月离开,我在4营呆了3年,在“指挥部”呆了6年,号称在云南10年,在73年前,5营被南定河分割成2部分,1连,2连在河这边,其余在河那边。交通极为不便,就象上海被黄浦江分割成浦东浦西一样。

  73年“指挥部”成立,5营营部成了“指挥部”营部,5营1连,2连作为“指挥部”的基本组成而成为“指挥部”的嫡系“主力”。称为“指挥部”1连和“指挥部”5连,但大家习惯上还是把“指挥部”1连和“指挥部”5连叫为“5营1连”,“5营2连”,直到现在。

  “指挥部”与5营隔着一条南定河,73年前去5营串门,也就到1连和2连,在我心目中5营1连和2连就是“5营”的全部或代表。我从来没到过河那边,也从不知道去河那边的5营竟有个渡口。
我不认识吕茂林。

  我一直不知道5营的知青在雨季里怎样赶街;他们去赶孟定街吗?怎样探亲?怎样取书信包裹。从这个角度说,我以为河那边的5营的知青比其他各营大山里的知青更艰苦,比如我熟知的4营2、10、11等各深山连队。——特别在雨季里,“一条大河波浪宽”。

  现在我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5营渡口有个吕茂林——5营的知青因为他而得以与外界交通。——不可替代的吕茂林。

  我不认识吕茂林。但我是孟定的,我不认识吕茂林。但我曾与5营很亲;我不认识吕茂林。但我认识不少5营的知青,所以我哀悼不认识的吕茂林。哀悼我们自己。
我希望哪一天我死了,也有人这样哀悼我。

  安息,吕茂林。——从此,“野渡无人舟自横”。

 


孟定嘉嘉

 

  “我一直不知道5营的知青在雨季里怎样赶街;他们去赶孟定街吗?怎样探亲?怎样取书信包裹。从这个角度说,我以为河那边的5营的知青比其他各营大山里的知青更艰苦,比如我熟知的4营2、10、11等各深山连队。——特别在雨季里,“一条大河波浪宽”。
    现在我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5营渡口有个吕茂林——5营的知青因为他而得以与外界交通。——不可替代的吕茂林。
    我不认识吕茂林。但我是孟定的,我不认识吕茂林。但我曾与5营很亲;我不认识吕茂林。但我认识不少5营的知青,所以我哀悼不认识的吕茂林。哀悼我们自己。
    我希望哪一天我死了,也有人这样哀悼我。
    安息,吕茂林。——从此,“野渡无人舟自横”。”

  以上摘自17楼的文章。
  我一直回避跟此文《眼泪为你》的帖子,回避不是努力遗忘,是封存。
  3月22日晚,茂林的妻、儿和好朋友郭小马摆下酒水,招待那些在茂林生前生后善待过他们一家的亲朋好友,视茂林如自家儿子的小马的母亲--一个优雅善良的老人也来了。
  茂林的儿子长得差不多就是撑船时的茂林,英俊可爱,懂事,腼腆。他恐怕生平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合说话,他说:我的爸爸一生最大的财富,就是你们--他的朋友。
  餐厅一片唏嘘,眼泪落在杯里嚇然有声。
  
     我不想继续在茂林引出的长久隐痛里。
   
  是17楼的跟帖动摇了我,他的文章,延续了哀伤,读起来颇有寒意。
  人生就是一断断地掩埋,埋葬了我们青春的地方,橡胶咖啡长出来了(还长出了不亚于炮火前线结下的与朋友们的生死友谊 ),埋葬了中年的地方,儿女长成人了(还有我们成功或不成功的事业),我们的老年迟早也是会埋葬的,我们会在许多温暖的日子里,想念亲人,想念云南那些快乐的绝望的偷鸡摸狗的生活,想念回城遭遇的种种白眼,想念从卖烤红苕到做公司老总一路的酸甜苦辣,想念我们被人尊敬,想念我们在旁人忘记了我们这群人的时候我们还能叫出对方的小名、、、、、、
  也许,这就是我们为自己写下的最终的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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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定嘉嘉:
  你的文章令人喉头哽噻,使人潸然,仿佛感到心尖为之颤栗。真所谓情到深处“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从这里使我更深切地理解了柳永。
  嘉嘉,我不知道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但无妨,真心地期待你在可能的时候到上海来,如果你是男的,那么我陪你饮酒,虽然我不会饮酒,但不醉无归——小酒馆行不?如果你是女的,那么我会找一些原来也是5营的女性来陪你,上海现在很豪华,虽然我总觉得离我很远。
  也许我们真的老了,但我总不甘心,走在路上总要抖起精气神,以显示自己活力依旧,衣服虽不时尚,但一定要整洁挺刮,皮鞋可以不光亮,但一定要没尘灰。
  拥抱你,亲爱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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