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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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团四营二连 晏世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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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8日早上,我们乘坐“万友号知青专列”离开成都,踏上重返云南边疆第二故乡的旅途。一路上,知青战友们欢歌笑语,旅途劳顿,于30日到了瑞丽。知青重返故里,德宏州政府和农垦局十分重视,除了行文通知各农场做好接待工作外,当天还在瑞丽民族风情园宴请知青,晚上又在瑞丽江边举办了一台有着浓郁傣家风味的文艺表演和篝火晚会。知青们分团出节目,或唱歌或跳舞。十分喜剧的是,这些歌曲都定格在当年的知青岁月。
30年前,我们这些十七、八岁的小青年,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伟大号召,满怀豪情来到云南参加边疆建设,一干就是八年。我们把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奉献给了这片红土地。艰苦的生活和繁重的劳动,我们犹如历经炼狱一般。在这里,有我们难以忘怀的青山绿水,有我们开荒斩坝种下的橡胶林,有我们亲如兄弟姐妹的农场老工人,有我们的汗水泪水,还有见证我们恋情的大青树。
22年前,知青大返城的风浪席卷全国,农场沸腾了。我们卷起铺盖卷,有的还拖家带口(我们就是其中的一家),飞也似地逃回成都。我们曾经发誓:撒尿都不朝这个方向!现在,已经不再年轻的我们,体力大不如前,这次先乘坐27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乘一天一夜的汽车,半路上我们的汽车坏了,晚上等了3个多小时才又换乘车继续上路,翻山越岭,一路颠簸来到云南,去追忆我们那逝去的青春时光。知青当中有的单位效益不好,有的已经下岗或退休,收入也比较低,这一趟所需费用少说都要一、两千。可是,今天我们回来了。大家怀着不可名状且挥之不去的知青情结,重返云南边疆——我们的第二故乡。此行感慨良多,聊记数笔。
一、“再晚都等你们回家吃饭”
10月1日,既是国庆又是中秋。我们十二团的知青上午游瑞丽的独树成林、热带雨林,游畹町市。我们遮放农场的领导一次又一次地打电话给刚娃,告诉大家“一定要回家吃饭”,还说,“再晚都等你们回家来吃饭”。因为路途上耽搁较多,我们到农场已是下午两点过了。遮放农场的何书记、彭场长以及场部的几位同志,都饿着肚子,在等我们回家吃饭。场部招待所餐厅设施简陋,可八、九张桌子上却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有红烧鱼、炖鸡、炒青菜等有十多道菜。这对好吃的成都人来说,若要说伙食有多好那道不一定,但是我们一位留在芒市工作的知青说,据她所知这是最好的一次接待。我们品着香甜的米酒,嚼着烧笋子,吃着软糯的遮放米饭,夹一口酸腌菜下饭,那滋味那感觉简直是好极了。
午餐后,我们在会议室开了一个小型座谈会。彭场长简单介绍了农场的现状和今后的发展规划,他代表农场全体职工欢迎知青重返故乡。我们倍感欣慰的是,在农场不景气的情况下,遮放农场职工全部进了社保,退休老职工都能按月领到退休工资。我们三十多名知青,大家自愿捐资3500元,共同为发展农场的教育事业尽一份绵薄之力。
二、泪洒烈士墓
在离开遮放农场奔赴各营各连队之前,我们弄坎分场的知青提出一个要求,那就是到离场部两公里之外的户拉分场,大概是四队吧,去祭奠我们永远留在了云南边疆的战友陈晓阳烈士。
下午,骄阳似火。我们四营的知青20多人,头顶着烈日,在彭场长的带领下,行走在晒得发烫的公路上。穿过胶林走过咖啡地,我们在默念着晓阳的名字。快到墓地,一人多高的杂草挡住了去路。彭场长接过驾驶员王师傅手中的砍刀披荆斩棘,亲手为我们开辟出一条道路。彭场长带着歉意告诉我们,三月份才斩了坝,经过一个雨季,草又长这么深了。来到墓地,我们敬上从场部端来的果品,点上香烛,一边哭泣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呼唤着战友晓阳。
我揩掉镜片上的泪水,掏出笔记本和笔,记下了晓阳的事迹:陈晓阳同志生于一九五三年十月,四川省南充市人,七一年三月支边到农场工作,共青团员。七六年二月二日晚因奋勇扑灭农场中学失火,身受严重烧伤,医治无效,于同月四日光荣牺牲。经云南省人民政府批准为革命烈士。墓碑中间刻着“陈晓阳烈士之墓”,落款为“国营遮放农场。公元一九八0年十月一日”。墓碑的两旁还刻着“烈士业绩丹心千古”八个大字。晓阳离开我们已经整整25年了,今天又恰好是农场为晓阳立碑21周年的日子。晓阳若泉下有知,应该高兴了。晓阳,农场没有忘记您,曾经患难与共的战友没有忘记您。
晓阳,您可曾记得,72年3月19日。那天,我们连队有您、保卫、刚娃,还有群娃、刘丽、小文和我共七个人,一起到畹町镇,纪念22中的同学支边一周年。我们照了一张集体像,照片的右上角还提了字,上面写着“珍贵友谊连结我们”。晓阳,照片我们都还好好保存着。悲伤的是,您永远永远地留在了这片红土地上。安息吧,晓阳,我亲爱的战友。
三、又见弄坎江
下午,弄坎分场派车把我们四营的知青接到了场部。这里,农场职工敲锣打鼓迎接远道回家的知青。先行一步的亲友团,也加入了欢迎的行列。一位留在州里工作的上海知青,刚探亲回来,得知成都支青重返故乡,立刻从芒市赶回弄坎分场,作为半个主人家来欢迎我们。分场的阮书记和王场长热情接待我们,在弄坎江边设宴款待知青。我们回来了,回到了曾经战斗过八年的弄坎分场。江风习习地吹,怀旧的话儿不停地说。个个都那么激动,人人都争着发言。过去,我们是划着竹筏往返于弄坎江上。而今,汽车载着我们奔驰在江桥上。变化太大了,弄坎过江不再艰难了。晚餐后,场部安排了几辆汽车把我们分送到各个连队。我们一家曾在二连住了5年,又在三连住了3年。因为三连路途遥远,离江边有10多里路,我们决定先回三连,第二天再回二连。
四、深夜访友
晚上,我们三连的六个知青,一路颠上簸下,经过几个寨子,大约11点多钟,终于回到阔别了22年的连队。十五的月儿格外明亮,连队职工家家都在过节。听说知青回家了,老职工们那个高兴劲儿实在让人感动。周书记考虑到今天是中秋、国庆阖家欢聚的日子,又是夜深了,欢迎会就定在第二天。于是,周书记与他的大哥(分场的干部)一道,陪着我们一家一家地走访老职工。走访的队伍越来越庞大,有不少的老职工在等着我们到自己的家去走走去看看。这天夜晚,我们几乎走遍了三队的每一户老职工家。深夜快两点多钟了,我们才停住脚步,在我当年的学生阿四家中住宿。
五、庭院探戈
10月2日早上,我们在连队的食堂里开了一个座谈会。我们同老职工一起畅谈,一起照像。我和老虞在我们曾经生活了三年的寝室前,在小伙房前,在我们刚搬到三连时住的老房子前照了几张像。老职工们的茅草伙房不见了,如今每家都盖成砖木结构的几大间瓦房,可是,令人奇怪的是我们当年的那间茅草棚小伙房依旧在。不知是地势的原因,还是其他原因。也许,正是这间留存下来的茅草小伙房,促使我们俩这次一定要回来看看。
中午,三连的老职工都争着请知青到自己家中吃饭。这可使我们犯难了。去这家吧,冷落了那家。去那家吧,另一家又生闷气。怎么办?结果,还是周书记有办法。每家做一道菜凑在一起,老职工和知青大家团团圆圆地吃一顿饭。
午饭后,我们和三连老职工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短,我们几个知青商议了一下,准备来个小联欢。我们和部分老职工来到宋成芳家。老宋有一条腿因病不能动弹,她的孩子把她背到院子里。我们就在老宋家那开着一树鲜艳茶花的院子里,放着歌曲,又唱又跳。73岁的老苏,拉着我跳了几步,还颇有点探戈的味儿,惹得大家忍俊不禁。几个老职工从家中拿出红绸扇,扭起了秧歌。有的干脆摘下两朵山茶花拿在手中跳起舞来。我和淑玉都摘了一朵茶花戴在头上,在老宋的院子里,我们仿佛都回到了年轻时代又蹦又跳。
六、二连放歌
下午快5点钟,我们挥泪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三连。场部安排各连的知青都到二连聚餐并参加晚上的联欢会。我们一到二连,老职工就亲热地拉着我的手,问我昨天为什么不回二连。这是一个十分团结的连队,书记兼队长小杨是我们30年前刚到连队时的孟指导员的儿子,随母亲姓。老孟为人严厉正直,非常受人尊重,他早已过世。看着酷似老孟的杨书记,我们感慨万分。小杨就象他父亲一样,工作十分踏实,4月份才调到二连。连队有一个篮球场,年久失修。拖拉机、牛车压起的车轮印有的地方约半人深,到处凹凸不平。小杨书记等雨季刚过,就同大家商量决定修建篮球场。集体没有资金,杨书记就到场部、分场部去争取经费,又动员职工20、30的捐款,还到寨子里去要河沙。9月5日开始动工。听说知青要回连队,他带领职工加班加点地抢时间修建球场和道路。当我们回到连队时,球场刚刚竣工。为接待知青,杨书记他们早上5点钟就起来杀猪、杀鸡,忙乎了整整一天。
6点钟,球场上摆了15张桌子,盛上丰盛的饭菜,全队职工与四营的30多名知青和20多人的亲友团一起共进晚餐。晚上,联欢会开始了。一队、二队的老职工,拿出他们赶着排练的节目为知青们表演,有红绸舞、扇舞,还有车灯、双枪和盒舞,都是老年人健身操之类的。听说,这几天为赶排节目,老职工们常常晚上练到12点钟。有的老职工没有选上表演节目还在怄气呢。我们知青也分连队穿插上场唱歌跳舞。当二队的老职工在表演红绸舞时,我和招娣各借了一条红绸捆在腰上,跟着老职工们舞动着红绸欢快地跳起来。这天晚上,我们在皎洁月光下,在篮球场上,唱啊,跳啊,不亦乐乎。
七、大青树作证
10月3日早上,我和老虞在我们当年谈恋爱的文书室前照了一张像。73年,我在连队当文书。那时,知青们文化生活很贫乏,文书室订了几份报纸和杂志,不少知青都爱到这里来看报、聊天。老虞就更是常客。
我们这个连队的知青不多,成双成对的却不少。我们这次回来的9个知青,就有三对夫妻。当年,知青谈恋爱,帮忙的一大堆。我只晓得知青是互相帮忙扎起的,这次回来才了解到老职工也在中间牵线搭桥,管他配不配,拉拢一对是一对。
在这里艰辛战斗了8年,我们与老职工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这次和我们一起来的同学大袋鼠,曾当了8年兵,深有感触地说:“只说军民鱼水情,谁知知青与老职工的感情是这样深。”
分别的时刻到了。知青们带着老职工送的竹笋、茶叶,带着老职工的深情,登上了汽车。一声声“珍重”,一声声“一定要回来啊”,一声声“慢慢走”不绝于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哭成一团。用琼瑶小说中的语言来描述这情景,那简直是“哭得一塌糊涂”。王场长也在不住地抹眼泪。老天爷也象被感动了似的,不停地下着小雨。亲情友情兄弟情,这浓浓的真情,让知青难以忘怀。有一位文人曾经说过,“知青是冷峻的现实主义者”,更何况,我们已是近50岁的中年人了。此时此刻,我们都禁不住哭成一片。
车开过大青树,开出连队,已经走远了。老职工们还在雨中频频挥手。
再见了,云南边疆!再见了,我们美丽的第二故乡。让大青树作证,有机会我们还会再来。
2001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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