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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的青春,寻觅在盈江 人生第一步
·杨国光· 人生不是享乐
而是一桩十分沉重的工作 ——列夫·托尔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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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的边疆生活,对每个知青都是严峻的考验,这是需要用汗水、用青春做出回答的试卷。谁也没有想到,这人生的第一步,是如此严酷、艰辛!随着星移斗转,每一个人都饱尝了生活的滋味,领悟到了生活的含义(真谛)……
云南的西南边陲上,有一个与缅甸相连的地方,她,坐落在美丽富庶的坝子上,坝子四周峰峦叠嶂的横断山脉绵亘起伏。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覆盖着雄浑,深厚的大大小小的山峰在坝子中间,大盈江象一条银白色的锦缎,蜿蜒曲折地铺洒在万顷良田之中。她生生不息的哺育着世世代代生于斯长于斯的傣家人。这里就是云南盈江县。 盈江县地处亚热带,当北国万木枯竭,冰封雪盖之时,这里仍然是万木葱郁,山花烂漫,她周年被绿色拥抱着,永远充满着生命的活力。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三师十三团就分布在这方圆几百里的坝子上、山林中。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一年,五月二日,我们被历史的浪潮冲到了这片地土地上,从此,开始了我们的人生之路。 在经历了六天六夜的长途跋涉的近千名成都支边青年,刚从解放牌卡车上跳下来,就被一个四十来岁的现役军人,高大的山东大汉的喊声震住了!“我是三营营长,分到三营的知青到这里集中,马上乘拖拉机到连队。”知青们乱作一团,各自清理着行李,爬上了拖拉机。两个多小时朦朦胧胧的颠簸,我们来到了盈江边。江岸,停着四个大竹筏。一听说要坐竹筏过江,女生们顿时一片哭声。望着迷迷蒙蒙的盈江彼岸,我心中徒生命运莫测之感。似乎一过江,再也难回故乡,这滔滔不绝的江水,要无情地隔断我们与故乡与亲人的思念,一种被抛弃的悲伤之情笼罩在每个人的心里。大家提心吊胆的上了竹筏,刚靠江岸,一阵稀稀落落的锣鼓声响起,江岸上,几十个黑黢黢的汉子找着扁担,木棍,为知青们挑行李来了。我们班9个男生被领到一个脸庞尖瘦,面孔黝黑的中年人面前,说是一连的彭副连长,由他领我们回连队。路上,听说一连与营部在一起,又是老连队,成都31中的知青已经早一个多月到了,我们提着心,才稍微松了一下。 当我们被领到寝室前时,大家都傻了眼,这是一间土坯瓦房,屋顶上,到处是吊着尺多长的烟花,墙壁被多年的烟熏火燎,黄土坯已变成了油黑色。南北墙上,镶嵌着一扇二尺见方的牛胁巴木窗,沿着墙,一排排的土坯砖上,摆放着九鄉竹笆。这就是我们将要安居的“家”。看着我们的迟疑,副连长解释说:“一连的知青多,没有房,这是昨天动员老职工腾出的厨房,床笆也是他们借出来的呢”。“既来之则安之”,颇有点豪爽之气的黄亦,第一个踏进了“家”。入夜,早已疲惫不堪的我们躺在吱吱作响的“新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清晨,一阵刺耳的口哨声,惊醒了我们。彭副连长沙哑地大声吼叫着:“带着毛主席语录,6:30分准时集合,到食堂天天读。”边疆新的一天开始了。大家揉着惺松的睡眼,随着人群来到食堂,人群前面,站着指导员杨谨,五短三粗的身材,把四个篼的军服绷得紧紧的、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微笑。看着指导员和蔼的面孔,心中有了一种踏实感,天天读后,指导员讲话了:“我们欢迎成都新来的战友。”浓重的鼻音里透出一些真诚“毛主席、党中央把这批知识青年交给我们,我们就有责任把他们培养成为又红又专的接班人。安!为了培养他们的创业精神,今天,生活的第一课,上山砍竹子,做床笆,让我们用自己的双手,建造我们的新生活!” 不知怎的,听了这番激昂绵讲话,使我们浑上下热呼呼的,早饭后,我们新来的9名知青,在副连长的带领下,上山砍竹去了。 我们第一天劳动,副连长好像有意考验我们似的,带着我们一个劲的爬,山越来越难走,最后根本就没有了路,我们踏着积於盈尺的枯枝,败叶,不时跳过横七竖八的朽木,副连长在前面用砍刀开着路,我们气喘嘘嘘的跟在后面。日近中天,副连长一声到了,早已累得筋疲力尽的我们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 这里是护宋山的山顶,一条深谷从山上一直往山下延伸,山崖边果然长着碗口粗的参天大竹,这些竹子,不是修长笔直,而是互相缠绕在山崖边,盘根错节,梢头都往向阳处缠在一起。大概是物竟天择,强者生存的自然规律,山崖边的竹,生得特别硬。见我们躺在地上,连长吩咐说:“你们去割藤子,我来砍竹”。竹子一根根被连长砍断,要把它拖出来,真不是一件容易事。我们用藤子捆住竹子,七八个小伙子用尽浑身力气,一寸寸地往下拖。好像与缠绕的藤蔓拔河,稍一松手,又被拉了回去。连长说,要有一人砍枝,边拖边砍,否则别想拖出来。几个小时的搏斗,我们每人都有一根一二十米的山竹了,看着地下躺着的竹子,望着下山的无尽归途,我们又犯愁了。别说扛着几十斤重的竹子,就是空手去钻荆棘丛生,枯藤老树横亘的山林我们都没信心,连长却不动声色,一肩扛着一根竹子,甩出一句话:“我开路你们跟着走”。然后径自下山了。连长的行动感染了我们,大家抬的抬,扛的扛,走出了肩负重任的第一步山路,然而,长长的竹子,在林中,不是前面碰着树,就是后面缠着藤,在山林间,扛着竹子走路真是寸步难行。无奈,我们干脆排成一排,拖着竹子,一截一截往山下送。没过多久,我们发现如此迅速,恐怕天黑都下不了山。不知誰出的主意,用藤子捆住竹子的一头,拽着竹子往山下拖,一试果然奏效,开始顺着山道慢慢地还能拖动,走不了多久,竹子上挂滿了枯藤、败叶,缠着、绕着,任你怎样拉,也动不了。我们只好两三人一起,像牛一样,拉着沉重的竹子往前走,坎坷不平的山道,仍然难行,我们干脆把藤子捆在肩上,双手抱着竹子一头,拼命往山下拽。遇见陡坡,我们慢慢地把竹子顺坡放下,大家相互拉着手,拉着藤子、树枝爬下去,有时放下坡的竹子,又深深地插地土里,我们又费很大的周折才拔出竹子继续前行。就这样扛着、拖着、拽着,一步步的走下山来。终于看见了连队一排营房。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才发现没有誰的衣服还是好的,早已被无情的荆棘挂得条条缕缕,脸上、手上被割得到处是血口子,然而看着横七竖八的山竹,大家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我们终于从荆棘丛生的山林间走出来了……。 砍了竹子,还了床笆,铺上新床。晚上,9个男子汉,端了9盆洗脸水,在寝室里从头洗到脚。脸盆的水全部溅到了地上。困顿不堪的我们倒头便睡。半夜。哗啦一声闷响,伴随着黄亦一声大叫,把大家惊醒!点灯一看,做床脚的土坯垮了。原来,大家的洗脚水浸透了土坯,这土坯见水返还原。我们回过神来,不禁哈哈大笑,笑声中,哗啦、哗啦接连又垮了几张,没有了安身之地,大家再也笑不出来了……
。 五月的盈江是旱季中最热的季节。到连队的第五天,营部组织大会战,要赶到6月雨季到来之前,开荒200亩,种上枫茅草。据说,这草榨油是国防工业的重要原料。这是政治任务!一天都不能耽误。全营集中了所有的劳动力。向原始森林、荆棘、恶藤、古树开战。荒山上,几百人大会战,红旗飘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语录到处可见。各种突击队纷纷成立。不搞冒昧的我们9个知青也成立了青年突击队。大家血气方刚,要在会战的第一天,创全营最高工效,把青年突击队的旗帜第一个插上山顶!
我们憋足了劲,每人选了一把开山锄,拉开架式,没命地挥动着,手打起了血泡,虎口震裂了,没有一个叫苦。当天上午,人均开荒五分地,全营每一。亲任大会战指挥长的营长手提半导体喇叭,来往于会战现场,不停地表扬我们。这一来我们更是热血沸腾,身上好像装上了马达,手中的锄头不停地舞着……,不觉天已微黑,我回头一看,身边除了“军长”、“泰兄”,其他人早已累垮了。我急忙叫他们停住。刚一放下锄头,腿一软,都躺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阵山风吹醒了我们。我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我们宿营地。不知是把我们忘了,还是饭太少,连队的饭已完了。一位女知青闻讯送来一知青盅盅干稀饭,说是不想吃,让给我们,又累又饿的我们,谢都没有顾上顷刻间分食了。
深夜,我们躺在窝棚中,望着天上的星星,仿佛觉得我们此时犹如在浓黑的夜色里,如同无垠大海里飘动的一叶小舟。小舟里躺着与暴雨搏斗了一天的水手,谁也无力在风平浪静之后,再挥动一下手中的浆。就这样默默的躺着,白日被炙烤了一天的皮肤,全身如万根针刺,打满血泡的双手,一动就痛彻入骨。躺在我左边的一个身如铁墩的小伙子,憋不住难忍的痛楚,长长的吁了一口大气,瓮声瓮气地吐出一句话:“我们这样干,到底为了啥啊?”是啊!此时,谁也无法回答。
这是怎样的生活啊!每天披星戴月,繁重艰辛的劳动,缺油少菜的伙食,还是到连队第一顿饭,菜里有几片猪肉,说是欢迎我们的特殊伙食。一打听要“八一”建军节才能杀猪,正在吃长饭的我们,终于有一天,生活中出现了第一次危机。
我们班40多位男女知青,唯独我们9个男子汉分在一连,又同住一间寝室,共同的命运使我们相依为命。刚到连队时,每人领到一张印有36个字,代表着36斤定量。在食堂吃一斤,炊事员用圆园的戳盖上红色的圆圈以示作废。后来由于生存的需要,知青们有的事先在饭卡上涂上肥皂,待在食堂打了饭后,再用小刀轻轻地刮掉那红色的圆圈,以期能以此维持一日三餐。后来,秘密被发现了,指导员采取断然措施实行改革。戳记换成了剪刀。吃一斤剪一斤,吃半斤剪半斤。为防万一,还用脸盆盛滿水,那一张张饭卡被剪下后,无情地泡在水里,再也无法复原! 第一月,我们实行的是集体共产主义,饭卡放在一处,谁吃谁拿。这样一来,一顿吃2、3斤饭的不下数人。渐渐地这种生活方式出现了阴影。20多天后,危机出现了!离第二月还有好几天,我们九人的饭卡剩下了最后3斤。晚上,大家心情沉重的分食了最后的晚餐,然后各自躺在床上,谁也不吭气。民以食为天!没有饭卡就断了生计。房子里一团漆黑,只听见床上嘎嘎的作响。谁也无法入睡。今后的日子怎么过?想来想去,大家决定推选我和黄亦明天去找指导员借饭,以维持数日。并决定今后各持一卡,自我控制。不到一月的集体共产主义在生存的危机下宣布解体。
第二天,天天读后,我找到指导员说明原因。指导员胖胖的脸上露出微笑说:“你们怎么搞的?吃粮无计划,全连都是定量供应嘛!怎么能寅吃卯粮呢?这个月借了下月怎么办?嗨!自己想法吧!”望着面带笑容的指导员,这不硬不软的话,噎得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是啊!誰叫我们无计划呢?我自知理屈,不好再厚着脸皮借饭吃。当我们垂头丧气的回到寝室,满怀希望的他们,一个个顿时默然失色。辜负了大家的信任,我躺在床上,肚里一个劲的咕咕叫,清口水不停的从喉咙涌上来,又咽下去。大家无计可施,个个惨惨兮兮的躺在床上。一阵呜呜的哭声,从墙角传来。小同学终于忍不住饿哭了!两三相劝的,劝着劝着眼泪也无声地流下来。这些在家里还要妈妈叫吃饭大娃娃,踏入生活不到一个月,就领悟了过日子的艰辛。我们总不能躺在床上等待指导员的慈悲。这时我突然相起分到新建连队的20多个女同学,去那里求援,想必她们能伸出友谊的手。 我鼓足从来不与女同学说话的勇气,为了生存踏上了求援的路。六连离我们五、六里路,又是机耕道,我和“黄亦”空着肚子走几步,歇一会儿,两个多小时才到六连。我们的出现,使正在吃晚饭的女同学十分惊喜,纷纷迎上前来,本来还是忐忑不安的我们,被同学的友情一下热起来了,鼻子酸酸的。我极力压抑着涌动的情感,说明了我们的处境。几个心软的女同学竟呜呜的哭出声来。成都的院邻玉兰同学,红着眼,从食堂打来一盆饭,女同学有的递来筷子,有的拿来了碗。饿了一天的我们,狼吞虎咽的吃起来。细心的女同学一个劲地说:“慢慢吃,饿坏的胃是不能够吃急的!”望着眼前的饭盆,置身于女同学的关切之情中,我们冷却的心,被这真情温暖着。心里涌动着一股酸涩滚烫的情感。眼泪渐渐地模糊了双眼,我和黄亦谁也不敢抬起头来,和着感激的泪吞食掉了眼前一大盆饭,填饱了我们的肚子,女同学们已捐出了几十斤饭卡,并找到事务长换成大米,让我们背回去,拯救还在饥饿之中的7个男同学。全班的女同学们拿着手电,送了一段又一段,含泪送走了我们。
我生平第一次求助于女生,第一次领悟到女生的关心,第一次感受到无私的友谊。我背着沉甸甸的大米,心中升起难以诉说的感激之情。从此以后,只要她们有难处,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烈日毒阳,无论是清晨,还是晚上,我们9条男子汉都会一齐出动,去尽我们的感激之情,去还这永远也不能还清的帐……。 我们虽然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人生第一步,但是漫长的人生路,这却是最坚定的第一步,之后,八年的风风雨雨中,尽管命运多舛,但我们相互鼓励,相互帮助,用我们的坚忍,用我们的奋进,走向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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