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理他算输 　     常言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成都话说，“听人劝，得一半”。还有那首凄绝的《箜篌引》，有情人读之必会为之惋惜和垂泪。当年凭科学和良心劝阻三门峡工程的黄万里老先生临终前反复唠叨着：“他们没有听我一句话！”其实，他想说的是：“当奈公何”！         “劝”就是用道理来说服人，让人听从，去做或不去做什么事。“劝”都是为了被劝者的好，所以，“劝”应当是一种人际间高规格的心灵交流方式。这本是好事。         然而，如果“劝”的内容只是些任人皆知的大道理，或被劝者不可能不明白的常识，这个“劝”就毫无意义。在我们平凡的日常交往中，有的劝人者总如坐在貌似明智的太师椅上，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讲大道理，宛如对跪着的人说话。所以，这类劝人者的自我感觉总是良好的。因为“劝”的内容总是“忠告”。不管是否得体，也不管你是否愿意听，甚至根本就是废话，你必打不出喷嚏来。因为，人家是为了你“好”。你若做出一副牛黄丸表情不听劝甚或反驳，他必会还以“吕洞宾”的表情来。你成什么了？于是，你在情理上输定了。七、八十年代的成都年轻人那句口头禅“理他算输”，就是对无用的大道理的消极抵制。         大道理人人都懂。抽烟有害，谁都晓得，不晓得的是白痴，但却照抽不误。瘾君子亦知毒品的危害。大人教育孩子喜欢用大道理，其实，要是让孩子来讲这些大道理，可能更有套路，比你行。事实上，人并非生活在大道理中。英特纳雄耐尔算是我辈自幼便知的超级大道理，它能诠释你的油盐酱醋吗？你能用“主人翁”的顶级大道理保住自己不下岗吗？你能用“买卖公平”的高级大道理来同买断你工龄的人讨价还价吗？回答是否定的，也就是说，大道理其实多半是不管用的。所以，理他算输！         中国人有个怪癖：好为人师。何则？爱讲大道理也！大街上看到有人挺着大肚子走路，许多人总会想到里面装着脂肪、蛋白、胎儿、肿瘤或腹水，而我却认为里面还装着一样人人必备的东西——大道理！我们天天听大道理，从幼儿园熬到博士后，耳朵听的净是大道理，所以人人都装有一肚子大道理，不讲出来岂不憋得慌？就像是得了病，重者如临盆的产妇，不发不可收拾，一发更不可收拾；轻者如消化不良的人，腹内憋着屁，不放出来难受。连提倡“谦虚谨慎”的润之先生对那四个伟大，情有独钟的也只是那“导师”的头衔。所以，伟人尚且若此，况我小民乎？         中国人讲大道理有瘾，广告人亦不能免俗。不知你是否看过一个可笑的电视广告：一位权威模样的人在堂皇如人民大会堂的场合煞有介事地对台下宣布：“感冒是由病毒引起的！”于是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你说，是广告人弱智？还是下面的听者弱智？还是广告人认为受众本来就是那么弱智？         大道理说起来好听，且易出口，但却是说给别人听的。有谁成天对自己说大道理？如果你的日记里净是大道理，我敢打赌——你是写给别人看的（雷锋除外，六亿神州唯其修炼成神圣）。其实，我们都是凡夫俗子，之所以无法超凡脱俗，是因为小道理支配着我们的一言一行。街边有人饥寒交迫，大道理说你应把你手里的锅魁掰一半、身上的衣服脱一件、兜里的钢蹦儿分一些给那人，但你有一万个小道理使你有充分理由不这样做，并从容不迫地扬长而去。         我怕生病，这个“怕”包含着对“劝”的恐惧。感冒了，众亲友来人来电来函来短信要我“多注意”，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云云……。好像他们从不感冒，好像我不知道“注意”的好处和“本钱”的重要，好像我就是因为没有搞懂这些道理才得了感冒。最恐怖的是我还得不断点头称是，犹如一个连起码常识都不懂的白痴，有时还得做出“胜读十年书”的顿悟状。         西人有谚语云：“探访者总能给患者以忠告”。你看，提着水果和花篮的同事们鱼贯而入，个个无不一肚子医学保健的学问和令人茅塞顿开的忠告，仿佛我得了他们的水果和花篮就须老老实实诚诚恳恳听他们的“劝”，包括平时在我面前大气不敢乱出的青沟子娃娃也晓得喊我“多喝水”、“少抽烟”、“好生休息”之类。         所以，我也劝你一句：别生病。否则，你就得唯唯诺诺地听人劝，不管人家是不是医生，讲出来的必是金玉良言，必是为了你好。即使不顺耳，也是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即使说错了，也是为了你好。 （十七）绝对与相对     许多中国人爱说“绝对”和“相对”，个个都像哲学家或布道者。其实爱用这对概念的人强调的只是其中的“绝对”，并引申出“纯粹”、“十全十美”等概念来，然后将人引入歧途，从而否定了不少美好的东西。     你想要民主，我就说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十全十美的、纯粹的民主；你想要平等，我就说天下没有绝对的平等，只有相对的平等；你想宣扬仁爱，我就说世界上没有纯粹的甚至无缘无故的爱，爱是有阶级性的，……。     这些话听起来全都有道理，不服不行。但问题不在于这些话本身是否有道理，而在于这些表述本身所含的否定结论和批判语气。而且这些否定和批判的表述都是在人为的引导下进行的，并试图在人们的头脑中形成一个无耻的模式。     现在不妨反过来说，你想要革命，不会有人说没有绝对的革命，你想造反，不会有人敢说只有相对的造反，……。     所以，凡是需要否定而又不便直截了当否定的东西，均可用此项表述，且百试不爽；而对于不敢否定甚至不许质疑的东西，哪个有这个狗胆用“绝对”和“相对”来说事？     你想吃饭？告诉你：世界上没有绝对的饭，没有纯粹的饭，没有十全十美的饭，没有无缘无故的饭，饭是相对的，有人吃饭吃出了病，有人吃饭还丢了命……。所以，饭是不好的东西。所以，说一千道一万：别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