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废物的拟人化
人们常用“垃圾”、“渣滓”、“人渣”等词组来指道德败坏的人,用“废物”、“窝囊废”等来比喻能力极差的人。成都话里的“豁皮”,本指圆木上的树皮,指人则表示“不成材,没文化”,有歧视的语气,现已不常用。总之,这些词都与“废”的含义有关,当属应抛弃、唾弃之列。中国人讲究“举一返三”,连与这些概念有关的人和事也得不到尊重。
直肠排泄物可谓废物之首,且其气味亦令人不大愉快。记得中学时做关于“阶级感情”的作文,一女同学说“贫下中农心目中大粪很美”,全班哄堂。用“屎”、“粪”来骂人,可谓把人骂到家了。有人用“臭狗屎”骂人,那玩意儿本来就臭,再加个“臭”字,表示极度的憎恶,再加个“狗”字,则表达极端的鄙视。文雅一点的,用拆字法:“大米尸体”、“米田共”、“二十一米八”等等。
另外,还有一类表示废物的词也用来指人。比如,“糊锅巴”、“二炭”、“麸渣”等等。
糊锅巴是米饭煮过火后在锅底上的黑黢黢的碳化物,二炭是出炉的煤灰中未燃尽的煤屑、煤渣,总之,均可列入废物一类。
六十年代我父亲单位的人进淋浴室前,先要在一个池子里浸一会儿,叫做“泡糊锅巴”。目的很清楚:节约用水。所以,“糊锅巴”代表污垢,应洗去。我们那条街有好几个绰号叫“锅巴”的男孩,要么生过疮留着疤,要么不招人待见。我有个不甘寂寞的玩伴,总是寻机会给操哥娃娃当吼爷,拿给人家骂起耍,偶尔也混个扛关刀的角色。逢大哥高了兴表扬几句,他如听“阿桂真能做”一般打心底里舒坦,走路也气宇轩昂了。他姓胡,自然而然得了个绰号:“糊锅巴”。前年相见,此君已混成博导,我仍呼其绰号,他说:亲切!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当年我姨父在三砖厂工作,那里的大人爱用“二炭”骂娃儿:“现在不好好学习,将来到社会上去当‘二炭’哇?”大凡家长座谈会后,厂区宿舍必是哭声一片,骂“二炭”之声不绝于耳。记得成都知青表示某种另类的谦虚,常说“我们老把子是刨二炭的”,相当于这二年说“我是农民”。首次回蓉探亲,院里兄弟伙到火车站接我,见面第一句竟是“拜娃儿咋个整得像个刨二炭的哟!支边啷闷恼火嗦?”还好,没有直接说我是“二炭”。必是我那蓬头垢面、又黑又悚的偻馊相让他们吃惊不小。其实我当时真的羡慕那些箱底有本成都户口的刨二炭的贫穷市民。我不如他们,比他们贱,连“三炭、四炭”甚至炉灰的资格都没有!
可见,糊锅巴和二炭,拟人化后都是矮人三分的角色。不过,听老人说糊锅巴可用来给小儿打“隐食”,起到消化积食的作用。所以,此物入药,属民间偏方。而二炭则是在蜂窝煤定量供应的年代的好燃料。由此可见,此二物均可废物利用,在物资匮乏的岁月,是清贫中的宝贝。
“麸渣”就是木炭。其中“麸”字不准确,曾见有人写作“烀渣儿”。这个词无明显贬义,用来指人,仅指其皮肤黑,比糊锅巴和二炭要中性一些,就像把挟人割喉者称为“武装人员”一样。看旧书说某人“面如锅底”,我就会想到“麸渣”。我一同事在非洲呆了几年,回来后说很想念赤道上的“麸渣”朋友。我怪他种族歧视,他连喊冤枉。他说称“麸渣”相当于中国人赞美女孩的皮肤像“白雪”、“象牙”、“玉”之类。我说这“渣”字不雅,易联想到“渣滓、人渣”。他说,在“麸渣”朋友的土话里“麸渣”(木炭)是褒义的。我想也是,人家黑人以黑为美,而我们黄人则不然,绝不会用“蜡黄”、“黄灿灿”、“黄得像草纸”之类字眼来讴歌女孩的皮肤。君不闻“天黄有雨,人黄有病”?有个日本人气愤地说,白种人称其为“尿色”人种。
其实,“麸渣”是好东西,据说大兴安岭那场火灾后,东北有家外贸公司以“麸渣”出口东瀛,创汇规模竟上了“新台阶”。所以,“麸渣”比“糊锅巴”和“二炭”的名声要好得多。
另外,中国有的地区有个习俗,喜用不值钱或低贱的东西来给孩子起小名。比如“狗”字有“命贱”,“命大”的含义,用作小名是希望这孩子好养。如“狗子”、“二狗”、“狗剩”、“狗儿”、“狗蛋”等。我的亲表哥就叫“狗儿”。当然,现在狗狗们的地位已大幅飚升,谓之“人类的朋友”,谁若吃狗肉,则等于在吃朋友!所以,以狗为小名的将销声匿迹。我估计以后只好用耗子、苍蝇、偷油婆等低贱而生命力极强的动物来取而代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