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默默消逝的生命 　     现在如果有人非正常死亡，一般都会成为媒体的新闻。发现一具无名尸体，媒体还会说“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或“本台（报）将进一步报道”，或“将跟踪报道”。但在人命如草芥的年月，正如毛大爷那句话，“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那时，媒体似乎不存在了。         大饥荒时，我曾在老家目睹多人的死去，都是因为饥饿。一次是去赶场，在去临江寺的羊肠小道上，人们拖着浮肿的身躯艰难地蹒跚着。我突然看见前面有人滚下山坡，掉进一条小溪，一动不动地躺在水里。有人说：“哦嗬，又饿死一个！”有人还能说出这死者是哪个公社哪个生产队的。但人们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和伤心，继续赶路。另一次是我家的亲戚，正在犁冬水田时饿死了，上身还在犁把上挂着，那水牛回头奇怪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好像说：“怎么不走了？”还有一次是两个偷蚕豆的农民，被人抓住后吊在村口示众，第二天天亮时，已成两具尸体。我还亲眼看见一个偷红苕的外乡人被火药枪击中，浑身是血地倒卧在田埂上，不知是饥饿还是流血过多，一会儿就死了。对我刺激最大的是我亲眼看着我的外公饿死。那时的四川农村，饿死人的事时时都在发生着，人们习以为常，不惊不诧。死了人，埋掉了事，今天你埋他，明天哪个来埋你？中国饿死几千万，这在人类历史上是空前绝后的惨案，谁会想到去报案？媒体更不敢报道这样的事。须知四川当时还以“吃不完”的粮食支援了其他省份。         文革期间，死人的事在城里也很平常，有的因为武斗，有的因为自杀，还有其他一些非正常死亡。总之，那时死人，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有时还根本无人过问。在我们那条街上，一拾荒的老太婆从废弃的大字报里发现个死人，一位路人腹部中了流弹坐在地上死去，我们院里一卧床多年的病人胸部中了一枪，家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外面飞进来一颗流弹要了他的命，一个疯子因喊“反动”口号被人活活打死在街头……。文革整死了两千万人，但那时的媒体岂会报道？它们报道的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一个又一个的“伟大胜利”。         以上，是我作为一个共和国的同龄人亲历的往事。回顾这段恐怖的历史，我们走到今天是多么不易！回头这段残酷的历史，我们看到生命是多么脆弱，多么需要尊重和爱！然而，“敬畏生命”、“尊重生命”、“热爱生命”等信条在我们身边却好像是一些空洞的话。特别是在看待历史的时候，有多少人为这些数以千万计的默默消逝的生命鸣过冤、抱过不平？而这段历史就在我们身后，离我们并不远。         常言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那几千万默默消逝的生命啊！他们追求圆满发展的愿望同你我是一样的。这些生命是一样的美丽，一样地渴望着幸福，一样地享有存在的权利。然而，他们却无声无息地湮没在轻描淡写的历史中了，也被许多人轻而易举地遗忘了。 （二十七）心领了          云南友人打电话给我，说要给我寄或托人给我捎点我喜欢的芒果来。我忙说“不必！不必！心领了！心领了！”你想，成都遍街都有芒果卖，说不定比云南的还便宜，而且寄费不菲，豆腐盘成肉价钱。若托人送来，劳人家的神，他那边和我这边都要千恩万谢，请人家来家坐坐或杀顿馆子也是人之常情。麻烦！友人有这份心，我如饮甘醪，心已足矣。心领了老友的情后，我仍感动着：老友还记得我的喜好。          “心领了”，是一种婉拒，意思就是心中领了你这个情，你不必将此情付诸实践，有这份心就够了。所以，“心领了”等于“不必了”。有时这句话也是一种客套，一种假装的谢绝，表示客气。当然，这是旧习俗旧礼节，现在的年轻人听说有人送礼，必会说“拿来哇！”，顶多加句“谢了！”          咱们中国人刚从赤贫中走过来，物质匮乏的艰难岁月离我们并不久远，我们记忆犹新，所以接人待物仍保留着那个年代的痕迹。物质的馈赠（特别是食物）在那个年代实际上是一种生存依据的施予和帮助，受赠者必感激不尽。我记得小时候最盼望家里来客，因为这意味着有好吃的。          友人想送我芒果，我就联想到当年毛伟人送给全国工人阶级的芒果。其中有一颗到了成都，我和小伙伴溜进“市革委”，透过窗子，看见几个当兵的持枪护卫着一玻璃匣子，内置一腰子状黄色物件。我们知道那必是非洲革命朋友送给老人家的芒果无疑，心想一定味美无比。同时也感到无比荣幸，竟亲睹了这么珍贵的东西。后来听说那是蜡做的，虽然知道即使是真的，也不会有人舍得吃，但还是有些失望。不过，全国工人阶级乃至全国人民“心领了”老人家的这个情，并感动不已：老人家真是太慈祥太伟大了，自己竟舍不得吃！这怎不令人落泪？我那时虽小，但也深深地理解，非洲朋友不可能送老人家六亿五千万颗芒果，否则我们就不必干瞪着眼睛对那蜡做的玩意儿顶礼膜拜、感激涕零了。          后来，全国数以千万计的知青和他们的家长又“心领了”老人家的三百块钱，虽然只是寄给了福建莆田的一位知青家长，但没有人怀疑这相当于寄给了全国所有的知青家长，至少表达了老人家对全国知青及知青问题的关怀，这怎不令人感激万分、热泪盈眶？特别是听说那是他老人家自己掏的腰包，是他辛辛苦苦为我们写红宝书而攒的稿费，这怎不令我们心潮澎湃？记得当时全国各地的知青在“心领了”老人家的情后，纷纷表示要安心扎根农村，一辈子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家长们“心领了”伟大领袖这份厚重的情后，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纷纷写信要孩子们扎根农村志不移。         其实，回头仔细想想，我们“心领了”的东西真不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