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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关于“意淫” 〖之一〗
常见网上用这个词,是攻击对方的用语。
少年时,因为生理知识欠缺,对男女之事既忌讳,又好奇,常常困惑不已,稍有所涉,则会有种强烈的犯罪感。
我少年时有一密友,无父兄,遇到生理变化方面的事时找不到人请教。我比他长一岁,加之无话不说,他就把我当成可以请教的人,好像我是个过来人。不料他成熟快,未满十四岁就来“话儿”了。他不安地跑来问我咋整,而我竟不懂他所言何事,只是为他焦急。他要我赌咒发誓不与外人道后,神秘地而羞怯地说做了一个“怪”梦,梦中人是邻家女孩。我大惊,因本人也对那女孩有莫名其妙的想法。
过了不久,我听一“降班头”同学说西湘路一个梦奸犯被枪毙了,他在梦中侵犯了他的语文老师。这下我终于知道这个弥天大罪叫“梦奸”,可怕的是我的朋友竟是这样的罪犯!我不知道这个负罪在逃之人是怎样在惶恐中度日的。
从此,我见到那女孩,心中产生了一些怜悯和内疚,因为她是个受害者,而罪犯是我最好的朋友。
原来和那女孩一起玩,并无任何怪异想法,古人诗之曰“无猜”。后来逐渐感到有种蒙胧而古怪的吸引和诱惑,那就是她的美貌。自从她被我友梦中侵犯后,我就对她另眼相看了,并有生以来第一次下意识地研究起女人来。我渐渐发现她的确有资格归入梦中的那种人,漂亮,妩媚、柔弱,但却神圣不可侵犯。当发现那胸脯突然有些凸起,便开始不敢正眼看,有时不经意瞟了一眼,便会有无穷的犯罪感袭来,让自己心神不定。我甚至莫名其妙地希望自己也做那样的梦,但紧接着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自责:我是世界上最坏最坏的人!最最下流无耻的人!于是在心里把自己骂上一千遍。但我搞不懂:为什么自己竟无耻下流到这种地步?一种莫名的自卑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见到周围的人,好像他们都窥透了我隐藏心底的无耻,让我抬不起头来。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凸起的双峰!虽然那时不知道这叫“意淫”,也没有这个词。但我知道这是邪恶而不洁的欲念。我想,自己是彻底完蛋了。这可恶的邻家女孩!我开始恨。
这是少年的烦恼,少年在烦恼中长成。光阴荏苒,我成熟了,但意识还是蒙昧的。在多梦的季节,邻家女孩终究未进入我的梦境。
一九七一年,我和一群十六、七岁的同龄人下乡来到云南,下车伊始便被当地人赤裸裸的黄色龙门阵唬得不轻。他们那些露骨的打情骂俏的话,那些毫无遮掩的男欢女爱的描述,那些对生理器官的形象极致的比喻,全都是无法用书面形式表达出来的,每个知青都难免受其影响。听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习以为常。
发大水了,当官的喊道:“带把的都跟我上!”勿需解释,男知青全都跟着去抢救冲走的木料。如果当官的吼:“蹲着撒的上山割草”,男知青绝不会拿着镰刀出工。耳濡目染,我们自己也学会了使用这样的表达方式。
在偏远的乡间,人们通过黄色龙门阵普及了性知识,所以,农村孩子比我们渊博,性意识觉醒较早。在枯燥的日子里,在没有任何文化娱乐的环境中,在繁重的劳作之时,人们除了讲男女之事,似乎没别的话题。这就是我们每天都在接受的“再教育”。我所在连队有个谬论:嘴上越黄的,心里越不黄,嘴上不黄的,反而不是正人君子。奇怪的是,事实的确如此。通过这样的刺激来打发光阴,也在心理上减轻了劳累感,同时更是一种性饥渴的发泄。按现在的说法,叫做“意淫”。
意淫,让人暂时忘却了生命的痛楚和命运的凄凉,把现实的悲哀、饥渴和绝望调和在虚拟的淫乐之中。
(二十九)个人主义
连队上一请病假不出工的老工人被发现到怒江边拾柴禾,于是当官的在全连大会上点名批评他,说他没有集体主义思想,还是严重的自由主义。那老工人说,我认不得你们这样主义那样主义的,我只认得:我就是个人主义!
当时我真佩服他说出这样直爽坦白的话。是啊,这个世界上,谁不是个人主义?只是极少人敢于承认而已。人人都生活在别人和自己的谎言之中,耻于谈自己的私利。那么,究竟是谁试图剥夺人们保留私心的自由和权利?
在我们生活的时代,个人是多么渺小,多么不值一提。人们津津乐道着“没有大家,哪有小家”,其实这句话相当于“没有鸡,哪有蛋”;因此,我们本可以说“没有小家,哪来的大家”,当然也可以说“没有蛋,哪来的鸡”。所以,这个命题本来就是扯不清楚的。但“没有大家,哪有小家”在逻辑上却是不通的,相当于说“没有群体,哪有个体”。群体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形式,是一种组合,是空洞的,无生命的,还是临时的。而个体却是实实在在本来就存在的,是有血有肉的。群体是由若干个体组成的存在形式,即使没有群体的形式,个体的形式依然存在。就像当时有个时髦的说法:“鱼水难分”,有个歌还唱道:“鱼儿离不开水呀!”这是对的,但你绝对不能唱“水儿离不开鱼呀!”如果硬要说没有大家就没有小家,那么请告诉我,鲁宾逊的“大家”在哪里?他不是照样一个人生活了那么多年!
有个美妙动听的说法:“大公无私”。乍听是没错的,但细想就不对了,“大公”是值得颂扬的,但“无私”的说法就太极端了,让人无法做到。如果我是一个高高在上者,当然梦想着下面的人都是大公无私的,因为我就是“公”。其实,“大公无私”就是对“私”的否定,是对个体的否定,也是对人类本能的否定。所以,这样的否定是荒谬透顶的。
还有个耳熟能详的口号:“少数服从多数”,听起很民主。其实,在没有民主制度的情况下,这个“多数”在哪里?这个“多数”只是极少数有权有势的人而已。而且,怎样理解“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句话呢?当真正的“多数”都沉默的时候,往往就是某个“少数”沦入万劫不复之时。
许多人认为法律是保护多数的,其实恰恰相反。
西方人有个说法:“个人主义是一种真正的哲学”。满脑子传统观念和正统教育的中国人是很难理解这句话的。一方面是因为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一方面是因为个人主义是历来被我们批判和否定的东东,它怎么会是一种真正的哲学呢?在扼杀个性、毁灭个人、否定个体的社会文化氛围中,我们悄悄地自私着,默默地维护着我们的“个人”——自我,以及我们总是羞于启齿的个人私利,但却不知道个人还可以有“主义”,而且这个“主义”还是“真正的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