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雕塑与想像
中国人的想像力是很丰富的,迅哥儿对之曾有精妙的说明:看见白臂膀,就想到全裸体,想到性交,想到私生子。古人看见大自然中的山、石等就会想像那是神或仙,或想像龙啊凤啊龟啊之类的神兽,并杜撰出许许多多的神话传说。人们评价一幅人物画好不好,一般只两种说法:像,或不像。画得像的,自然是好画,画得不像的,叫做“神似”。
中国人对雕塑总有独到的鉴赏力,这源于绝妙的想像力。有个“民主与科学”雕塑的上方是个地球,于是有人说民主与科学顶个球。成都人都知道城东的两座雕塑:一座是男女工人背后有个大圆圈,于是在下岗运动之始便有人想像那象征“工人阶级等于零”,另一座是川军出川抗日纪念雕像,有迷信的农民工就想像出“不许进城”的含意,原因是那枪对着城外,进城得绕道走,否则找不到工作。
当年成都知青去云南前从毛伟人的雕像前走过,便想像那伸出的巨手代表着“五年”。但到云南后,似乎并没有看到“再教育”的尽头。回成都探亲的知青相邀相聚时,常常约定在市中心的“伟人像”前碰头。于是有机会认真琢磨伟人的巨手,发现伟人另一只巨手藏在身后,那不是另外五年吗?哎,十年就十年吧!但有人说伟人用的是乘法:二十五年!我的妈妈呀,这么长的时间可真难熬啊,好在还是有个盼头。但人的想像力有时又是相当令人扫兴的。有人说,你看清楚喽,伟人的巨掌心朝着什么方向?你伸长胳膊把掌心对着人表示什么?那巨掌心正对着我们含泪而去的方向——火车南站,也正对着云南。只要我们面向成都,等于正对着伟人表示拒绝和否定的掌心。至少,那表示的是“古德拜”、“慢走”、“有空来玩”之类。于是我们几乎心灰意冷,在绝望中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中国改革开放了。邓公救了中国,也救了我们这群背井离乡的苦孩子。成都人开始公开地称伟人为“大爷”,喻示着那个时代的过去。这称呼或多或少还是含有几分敬意的。要说相约在哪里会合或碰头?——“大爷像前”、“大爷下面”、“大爷背后”等。我就记得有几次都是在“大爷右边”同众支友碰面的。
有人又开始想像,说只要不面对着大爷,其象征意义是不一样的。大爷那朝向南方的巨掌心还有“进军”的意思,表示要整钱得去南方发展,那里也是一片可以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所以,如果那时你问多时不见的朋友在哪里发财,他可能回答说“大爷挥手我前进”,表示去了南方沿海。
前不久听到一初中生给同学打电话,相约见面地点:“明天上午十点在东东娃打的的地方。”我其实没有听懂,以为那“东东娃”也是他的某位同学。只是纳闷:那“东东娃”乘出租车还有固定地点么?后来才知道他是指成都那座最大的雕像。我不禁对现在孩子的诙谐和想像力赞叹不已,真是时代不同了,连想像都是不一样的。从“伟人”、“大爷”到“东东娃”,可见沧海桑田。不过你想想也很自然:现在的人站在大街边伸长手臂,除了要招呼的士,还会有什么别的含意呢?
(三十一)坏事变好事
在云南潞江坝当知青时,我曾赶过马车。拉车的是二骡一马,性情暴烈,但力大超群,一般的马挣不上的坡,它们能轻松地挣上去,很适于在山地拉石料和木料。赶马车本是个好差事,许多知青梦寐以求,因为那活儿干脆、洒脱、威风,还会有较好的地位和人缘。但我心有余悸,老觉得那仨畜牲总有一天会受惊,要了我的小命。
六十年代是个英雄辈出的时代,奇怪的是这些英雄绝大多数都壮烈牺牲于安全事故。而其中的欧阳海、刘英俊、吕祥璧(好像还有其他人)等,死法竟如出一辙——骡马的受惊。加上电影《青松岭》对马儿怪僻性情的描述,使我对赶马车这活计有种不祥的预感,如迅哥儿的某君昆仲所说:“我怕得有理”。
那时出了安全事故死了人,常会有英雄问世,要么舍己救人,要么舍命抢救国家财产。没人追究事故责任,更不会像现在这样以单位头头是问,或革职,或查办,或兼而有之。当时人们关心的只是有没有英雄出现,若有,则单位上、地方上便会上报,树为典型,大会小会、大报小报会忙得不亦乐乎。
这就叫做“坏事变好事”,印刷体曰“辩证法”。
我曾到一个叫蒲缥的地方去拉炸药,适逢仓库漏雨,负责人正吩咐一老头将受潮的黄色炸药挑到旁边一间茅屋去,放在铁锅里炒。我倒抽一口冷气,连忙退出来。里面的人说怕个卵,已有人拉着炒好的炸药回去了。我与炸药打了多年交道,知道黄色炸药是一般的明火点不炸的,需要相当高的温度,否则只能用雷管引爆。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终于,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一声巨响后,但见衣服的碎片和房上的茅草飞向空中,房顶倾刻不见了踪影,那老头也化作了齑粉。究其原因,是堆放黄色炸药的地方曾经堆放过见火就炸的黑色炸药,扫地时未将其扫干净,故而有微量混入。在烘炒时,遇高温就炸了,虽是微量,却引爆了锅内的黄色炸药。但是,我后来得知,并没有人为之承担责任。相反,当地曾欲将那老头树为一心为公并因公牺牲的典型,“英雄事迹”已报上去,只因老头的富农成份未过政审关,坏事没变成“好事”。
我现在欣慰地看到,中国人不再将安全事故变成“好事”,据说这是从八十年代初处理“渤海二号”事故开始的。当时本欲弄成英雄事迹,但被中央领导及时制止,相反,还处理了当时的责任人,如石油部长下课,油田总指挥被抓。这说明中国人开始务实,开始重视和珍惜人的生命,并从盲目而空洞的英雄鼓噪中清醒过来。但从中国现在三天两头的矿难来看,仍可见人们对生产安全和人的生命的忽视。这种忽视,是不是与当年“坏事变好事”的意识惯性和恶劣影响有关呢?
坏事就是坏事,硬要将其“变”为“好事”,与阿Q的心态何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