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闷录

 

 
 
(三十四)捡烟锅巴        [注:“烟锅巴”,成都话:烟头] 

 

    你一定听过阿凡提的“汤的汤-朋友的朋友”的故事,不知你抽过“烟锅巴的烟锅巴”否?    

    前不久一位到柬埔寨做生意的朋友回来说,看了赤柬大屠杀展览,心得体会是“太恐怖了”。那么,这事与“烟锅巴的烟锅巴”有啥关系?容我卖个关子先——    

    小时候曾见人捡烟锅巴,大概是收入与烟瘾不成正比之人。文革兴烟票,按烟质贵贱分“甲、乙、丙、”三个等级。等外级不要烟票,但不易买到。于是,烟瘾大的人就惨了。有人在街头收购烟锅巴,或为自用,或为赚钱。收购者在街沿上放一空罐头,内置几个烟锅巴,有饱满的,有踩扁的,还有一塌糊涂面目全非的。有人还在旁边放另一空罐头,内盛已去除卷烟纸和煳茬的烟丝,黄灿灿的,煞是逗人喜爱。那时常见人抽烟斗,看起颇有风度,偏头点烟斗的样子酷似察里津战役中的斯大林,整个一运筹帷幄的统帅派头,但他十有八九是抽的烟锅巴。    

    我能体会到捡烟锅巴及抽烟锅巴人士的苦衷,因为我曾在穷苦中缺烟抽,捡过烟锅巴。    

    到云南之初,还无烟瘾就已学会了用一分钱一“本”的卷烟纸把烟丝裹成一头大一头小的椎形烟卷来抽,潞江坝叫做“吹喇叭”,跟用瓶子喝酒的叫法一样,忒奔放。后来我在大西北见“马合烟”也是这样裹的,当地人称“棺材钉”。    

    烟是我知青时代打发极度苦闷和无聊的神经伴侣,曾为之做过“诗”。一位下到西昌的朋友在来信中有句诗:“烟,是撑我生命之筏到彼岸的篙杆”,我至今仍觉得很牛。学英语时一见“heavy smoker(冒浓烟者,重量级烟民)”这个词组,我竟永志不忘,因其太形象了,简直是在说我。    

    常言道:“烟酒不分家”,烟体现了知青间义薄云天的慷慨和气壮山河的仗义。若你向人要一支烟抽,说不定人家把脸一板:“兄弟说这些?蔑半包切!”[注:“蔑”,成都话:掰]于是一包烟从中间掰开,一人一半。潞江坝人曰:“越穷越大方!”一个叫“豇豆”的知青吹嘘认识的人多:“你到四营去,只要说认识我‘豇豆’,人家都要散烟给你吃”。那人际关系的纽带,非酒即烟。    

    有个烟瘾比我大得多的中学同学在发工资前,必捡几天烟锅巴。有次他来我处禅病假,一天抽我三包,把我储备到领薪前的烟抽光了,我暗捶心口。没烟抽,只好捡烟锅巴。他高度近视,几乎是把头点在地上,还吩咐两个老工人的孩子帮他捡:“除了茅厮,旮旮角角给我搜遍!”。搜遍了全连队的地面,竟得三、四十枚,踌躇满志而归。饭后,我们剥开烟锅巴,把黄中带黑的烟丝裹成“喇叭”,过足了“活神仙”的瘾。但份量太少,天未黑便已告罄。不料天降大雨,外面必已无烟锅巴踪迹矣。事上无难事,屋内不是还有丢弃的烟锅巴的烟锅巴吗?于是又捡起来裹了再抽,丢弃的就是烟锅巴的烟锅巴的烟锅巴了。    

    当年我们学苏联老大哥,后来红色高棉又把我们玩剩的捡了去,他们抽的岂不是烟锅巴的烟锅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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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真正的饥饿

    希腊神话和传说中,几乎没有对那位引起人神大战的海伦的美貌给予详细描述和形容,读者不知这女人美在何处。但有一个情节却能让人对她惊世骇俗的美心服口服——当希腊人攻破特洛伊城并终于见到他们被拐走的王后海伦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兵把长矛和盾牌掷于脚前,他激动地感叹道:我们背井离乡,远渡重洋,连年征战,九死一生,牺牲了多少希腊英雄!但是,为了如此美丽的女人,这场战争是值得的!我们毫无怨言!    

    一位作家对女儿说,遍街找不到饭馆不能算真正的饥饿。的确,长期食不裹腹是一种漫长而可怕的折磨。没尝过那备受煎熬的滋味,不知什么是真正的饥饿。我也曾多次想对女儿说这样的话。只是人家大作家已如是说,我这胸无点墨之人就不好依样画葫芦来附庸风雅了。何况她读过这作家的一些作品。但我给她讲了一个关于吃得太多的故事来说明什么是真正的饥饿,令让她心服口服。    

    在那“七分人祸”的大饥荒岁月里,中国有的地方却并不像四川这么困难。    

    我们院里有家山西人,六个孩子中有四个男孩,其中老二老三与我年龄相仿,小名二虎、三虎。几个男孩吃饭时如狼似虎,常常为争吃的打得哇哇直哭。亏他家还是高干。那时成都的高干家庭都有一些特权,在最困难的时候还有“富强粉”白馒头吃。但总的来说粮食的定量还是不够,有啥法呢?    这天,离吃饭时间还早,我们几个小伙伴已饥肠辘辘地站在院里的食堂外,单等开饭。有人叫道:“二虎三虎,你们山西舅舅来喽!”一位黑衣黑裤的北方农民打扮的人进入院坝,背上扛着一袋面粉。那年月,他扛的可是世上最金贵的东东。舅舅见外甥们一水的饿痨相,当即烧水和面做面疙瘩。外甥们吃完一锅后说还要吃,慈爱的舅舅便继续做。就这样吃了一锅又一锅,我们在窗外羡慕得直淌清口水。谁叫我们没有山西的好舅舅呢?后来一听那首“人说山西好地方”,我就想起这位慈祥的北方农民。    

    晚饭后我们几个孩子照例在院坝中间集合,要么“打游击”,要么“逮电报猫儿”,饥饿也无法阻止童年的游戏。咋不见二虎三虎?原来两个捣蛋鬼正分别骑坐在家门边两个石狮子上,表情极痛苦地挺着鼓胀溜圆的肚子仰着头呜呜直哭,泪水打湿了耳朵。只听其母焦急地嚷嚷:死吃憨胀的饿痨鬼呀!千万莫弯腰呀!弯腰会吐的呀,那不白白糟蹋粮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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