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闷录

 

 
 
三十六)危险的弱势者

 

    我曾就职的单位有个勤杂工,在那个大运动中的一个小运动里,他被揭发隐瞒了富农成份,于是一夜间由专司关押揪斗走资派的造反组织小头目沦为有“历史问题”的人,专政工具变成专政对象。冤案昭雪后,他已患了间歇性精神病。

    十多年后,他仍把那个年代的事挂在嘴上:“清理阶级队伍”、“外调”、“张梁刘张”、“产猫”、“中央N号文件”……。我甚好奇:他竟清晰地记得那么多当时的人和事,令人叹服。我发现,他虽然身在今世,心却在那个年代。    

    他孤身一人,穷困潦倒,工作能力极差,常遭人歧视和嘲笑,年轻人对他极不尊重,拿他开心。心地善良者则抱以怜悯和同情,并批评那些欺负他的人。    

    他文化不高,但爱看报和记笔记,随身揣个小本子,常在上面记着什么。有人嘲笑道:“一个打杂的有事没事记笔记,装模作样!”没人知道他记些什么,若有人靠近,他便合上那神秘的本子。有人猜测那是读报心得、工作记录、杂事流水等等。当然,这是他精神正常、未“翻”病时的举动。(〔注〕“翻”,成都话:发作)    

    只要他身着中山装,学周恩来别着“为人民服务”胸章,头发后向梳,手握一卷报纸,踱方步,作亲切和蔼问寒问暖状,众人便知:他“翻”病了。但他举止正常,说话温和,还用普通话说个别字词。但所言却怪诞而谵妄,多涉政治和权力,众人怕惹是非,避之如恶蜂。    

    他曾神秘地对我说有“贼心不死”的人跟踪他,但自信有“斗争的方法和策略”。我见他并无“翻”病现象,便只当他患极严重“更年期综合症”,属短时幻觉型。我认为这受过陷害的可怜人时时怀疑有人整自己,心理上有毛病,但心地不坏,不会伤害他人。    

    终于有一天,他病“翻”得很厉害,连举止也疯癫了,上班时间竟跑到十字路口手舞足蹈地“指挥”交通。单位只好让他长期病休。工会逢五一例行慰问困难伤病职工时,看到他屋里的怪异景象:满屋马恩列斯毛肖像和世界、中国、四川、成都地图,屋中有张旧办公桌,桌上是墨水瓶、笔架、笔筒、钉书机、回形针等文具,还有个盛文件的长方形铁丝筐,内置一摞报纸杂志之类,他正襟危坐坐于一把那时常见的办公藤椅上。满屋俨然处级以上领导办公室之庄严气象!众人心知肚明:该送他去疯人院了。    

    医生检查后要他住院治疗和观察三个月。同事到他家为他收拾东西时,看见了那些神秘的笔记本,从而窥见他阴毒险恶的内心世界。字虽写得很糟糕,却字字千钧,足以令所涉之人神经崩溃——   

     “张三说毛主席是暴君……”
    “李四说共产党坏话……”
    “王五说社会主义不如资本主义……”
    “赵六与钱七议论党委领导是法西斯统治……”    

    白纸黑字,时间精确得只差秒,地点准确得只差经纬度,还有在场人、见证人、参与人等等。读者无不倒抽一口冷气。消息不胫而走,人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有没有我的名字?有几个平时散漫而健谈的人仔细回忆曾当着这厮说过的话,愈加心有余悸,纷纷要求查看那些笔记。有愤怒者说这厮装疯,要去医院修理他。但不知何故,那些笔记本莫名其妙地“不见”了。人们心生疑窦:放回原处了?被偷了?已付之一炬?是否被别有用心者藏匿?如《尼罗河上的惨案》中那位侦探说失窃的项链“不见了,没有了,消失了……。”    

    人们想起八十年代反“精神污染”那场回潮的左倾来。一位被抄出家中有邓丽君“黄色”磁带并写了深刻检查的校工回忆:常见这厮在窗外转悠。在受审时,连借给他人而未被搜到的磁带都未能幸免,因他在何时放过哪首歌曲均未瞒过审查小组。一位爱好摄影的体育教师则更惨,公安从他家中搜出上游泳课时为女生拍的泳装照底片,自是“精神污染”的铁证,被拘留半月。该教师在审讯中百思不得其解:公安怎么对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了如指掌?时间地点、所作所为均被记录在案,休想抵赖。    

    电影《芙蓉镇》对我震撼最大的是剧终前那句沙哑而阴森的“运动喽!”这罪恶的极左怪胎的嚎叫让我至今毛骨悚然,同时也联想到这位爱记笔记的人。    

    时光如梭,文明如潮,社会在进步,此君及其丘貉,如今安在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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