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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历史地看
“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对人们津津乐道的言论和习以为常的说法,如果不问个为什么,难免人云亦云。我回头思忖听了半辈子的一些耳熟能详的话,竟不知其道理何在。比如,常听人说“要历史地看问题”、“应该历史地看待某人”,“要有历史的眼光”,我就搞不懂为什么。我看待某事或某人,自有我个人的人生观、是非观、道德观、阅历和常识,用不着谁来引导。
那么,为什么偏偏要“历史地”看?我不是研究历史的,该怎样“历史地”看?就好比要我这个化学不好的人“化学地”看某事,岂非强人所难?岂不太霸道了?也许我很想“化学地”,可我没那造诣和能耐。但我们不知不觉地顺从、接受或默认着这一类荒谬的话语模式及其得出的结论。
怎样“历史地”看?若要拔高某人,就尽量看到他的“好”的一面,即所谓“积极意义”、“进步作用”等;若要贬低某人,就找出他“不好”的一面,比如“历史的局限性”等等。
一个治好了九十个濒死者的医生谋杀了十个人,该如何看待他?在我心目中,他终究是个恶贯满盈的杀人犯。但如果有人说,要“历史地”看待这个医生,不言而喻:强调治病救人,忽略杀人犯罪。因为救活了九十个人,所以杀死十个人就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其实,治病救人是医生份内的职责,就像厨师炒出好菜,工人造出合格产品,无所谓高尚,谈不上功绩,而杀人,则肯定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为其辩护者还会说,“虽然杀了十个人,但救了九十条命”,意思是其善大于恶。这是什么混帐逻辑?善与恶、是与非可以用百分比来评定吗?是则为是,非则为非,岂容这个“虽然——但是”的让步判断?
“历史地看”充满了辩解、辩护、诡辩和狡辩的语气,还透着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口气,而其背后往往隐藏着一个弥天大谎。与之相似的,还有“客观地看”、“全面地看”、“一分为二地看”、“辩证地看”等等。貌似明智、公允、客观,实际是醉翁之意。用这类口气说话,可以明目张胆大言不惭地混淆是非,为某些丑行、恶行、罪行寻找所谓在历史上的“积极意义”,使其逃脱良心、道德和法律意义的拷问和审判。其实质是为肯定某些历史罪人寻找托词和借口,也为抹杀许多美好的人和事寻找理由。
我们已经“历史”地看着许多杀人如麻、祸国殃民、搞倒退的历史罪人被吹捧成供人顶礼膜拜的偶像,所以有了眼下甚嚣尘上的“帝王崇拜”、“伟人情结”所暴露出的愚民意识。同时,我们也“历史地”看着无数喋血御敌、为国捐躯的爱国者形象正从民族英雄的圣殿里消失了他们的背影。 以前,我们一提到长城,必会想起孟姜女的眼泪,但现在我们学会了“历史地”骄傲于中国第一个暴君的“雄才大略”。
我们“历史地”看着,忘记了是非、道德、良心、善恶、美丑……。同时,我们“历史地”冷落了人道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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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保卫伟大领袖
我没有小学和中学文凭,因小学五年级未读完就中断了学业,遇上了那场重要得足以剥夺世界第一人口大国千百万青少年受教育权利的“运动”。当时由于岁数小,没资格参加红卫兵,对这“大革命”里发生的许多事都搞不懂。比如刚听到“炮轰”、“火烧”,以为真的要轰掉烧掉那些机关。我见羊市街的市委已人去楼空,办公室被抄得一片狼籍,于是赶紧离开,怕被烧着。过了几天有些纳闷:怎么未见火起?
有一天上街,见一群红卫兵抬着“保卫毛主席”的巨幅标语牌,激愤地呼喊着这个口号。这对我的震惊是不小的,我想像着:一定是什么人把毛伟人办公或居住的地方包围了,警卫员们正誓死以血肉之躯护驾。因不知“中南海”,故揣测伟人被困在天安门上了。形势何其危急!我竟联想到六十本一套的三国连环图中“董卓进京”那一集,不知何故。当天我到北郊场一好友家去,见里面的驻军竟按兵不动,有人还悠闲自得地抽着烟卷聊着天。我心里那个急啊!是不是远水不解近渴?或北方的驻军已进京解围?有好几天我都忧虑着:不知何人前去救驾,亦不知伟人如何脱身。我甚至想像伟人落入魔掌,比许云峰还大义凛然地面对烙铁和老虎凳,痛斥敌酋。哎,不敢多想!
据说我们东北边的邻国听到这个口号后,感觉竟与我雷同,想像这边正上演逼宫戏,并暗忖中国的红日已薄西山矣。加之他们本来对这边这颗号称“全世界人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很不了然,他们认为他们那旮旯的那颗太阳才是真资格普照全球的金色恒星。天无二日,世无二主,双方反目成仇,贬对方为“修”而辱之。后来他们见这边这颗太阳仍然光芒万丈,而伟人身边那拨走资本主义道路的老果果却一个接一个地倒桩,便慌忙来我京师朝拜,并陈忏悔之意,双方遂尽释前嫌,言归于好。都是那“保卫”二字惹的祸。
现在想起来,伟人那时权倾朝野,如日中天,全国人民奉若神明,孰敢加害?何须“保卫”?所以我至今仍感荒诞:当时何言“保卫”二字?
三十八年已过,前不久又见网上有粉丝文章标题中竟用这“保卫”二字,颇感滑稽,更生糊涂,是以触景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