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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镜子前的郁闷
我如果说自己不常照镜子,那是假话,因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照。太宗曰:“可以正衣冠”,但我却只是为了查看头发是否梳抻,胡子是否刮净。
知青岁月是我这辈子照镜子最频繁的时期,那是满脸粉刺惹的祸。虽长期见不到油荤,脸上及其皮下却是油暴暴的,显示着我蓬勃而蠢动的青春,那忍痛挤出并喷在镜子上的带血的皮脂腺凝结物就是明证。现在不禁感叹:青春啊青春,青春多美好——不吃一滴油,脸上却能产出万颗油!所以我怀念那张挤爆粉刺后血迹斑斑的脸。
没了粉刺后便很少在镜子前逗留,平时仅对玻璃上那并不讨人喜欢的人影“恍”两眼了事。这大概是多数男人的习惯。但我也窥见过男人长时间迷恋镜子的情景。
读大学时,我睡上铺。对面下铺的仁兄很自恋,有空就照镜子。只要没人注意,他便挤眉弄眼呲牙咧嘴做出各种复杂生动的表情,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在急剧而无声地展现着、变化着。我常如坐在剧院包厢内,居高临下地透过蚊帐窥看那一出又一出关于人生和情感的哑剧。
下铺的学弟不自恋,还对自己的络腮胡子大为不满。一日无课且雨,众人卧床养神。迷糊中感到铁床每隔几秒钟便猛烈抖动一下,探头下望,发现他在照镜子,表情十分痛苦。我甚郁闷:照镜何以有如此大痛苦和大动作?问他,他不无羞涩地抬头应道:“没做什么。”后雨停,此君外出。我下床时才发现桌上有一小堆带肉的短须,镜子边有一把肉铺拔猪毛的铁夹子。原来那铁床的震动是他忍痛猛扯胡须时所致。
男人在镜子面前呆的时间长了,大概都会有不可思议甚至不可告人的举止,十分滑稽。
五十岁虽然“尚能饭”,但我发现自己在镜子面前总有说不清的羞怯和自卑。我羞于盯住自己看,甚至不敢正视那双眼睛,似乎在什么时候曾得罪过镜子里的人。有时候,我甚至对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反感和厌恶。不知何故?我有个不可告人的恐惧,怕哪一天看着看着的,镜子里的人就变成了卡夫卡的那个悲愤而无奈的大甲虫。
特别是现在,镜子里读到的总是“岁月”啊,“沧桑”啊,“五线谱”啊、“坎坷”啊、“沟壑”啊之类的字眼。李太白的“高堂明镜”句是资格的镜子咏叹调中之千古绝唱,元人萨都剌一句“繁华镜里,暗换青青发”,勾起人多少惆怅、失落和悽惶,令人辗转反侧,扼腕唏虚,甚至涕泗滂沱!更感悟到邓女子那句“好景不长在”已道破了生命的天机。但是,如果能像佛家那样通过“照镜子”来反省觉知,来照破“无明惑业”,从而窥见自性之本来面目,倒可免却无限烦恼。可惜我觉悟不高,这个境界自是可望而不可及也。
所以,我不喜欢照镜子。我愿意以自慰作自勉:与其顾影自怜,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