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军永文集  
   

[原创]武装排战士失踪引发的事

黄军永

 
 

 

1972年春节,大年三十按照习俗,连队杀了条“火箭猪”虽然肉少得可怜,油水也不大,我们支边已近一年的知青,痨肠寡肚也还算是可以沾上点油星。晚上吃了“火箭猪”后,我与几个知青在屋里闲聊着,忽然通信员小冯的脑袋在屋背后的窗口伸出来,似乎有点带开玩笑的口吻对我说:“今天该你查哨,你们排的巡逻队员不在了”,我也猛然想起,对呀!我们武装排正副排长分工,今天该我查哨。所谓岗哨,即是在南定河上架起的一座竹桥,为防敌人破坏,(阶级斗争这根弦是当时绷得最紧的)我们武装排三个班轮流在桥头巡逻站岗,我以为是通信员开玩笑吓我的,看了他一眼后也没答理他,他见我不理他就说:“真的,连长叫你到连部去”,这下我真相信了,急步闯进连部会议室,指导员、连长等人神情非常凝重的围着会议桌。这时王排长对我说,七班副带的两个执勤的不在了。我说我应该在九点钟查岗,他们告诉我说是通信员按连长的指示要找其中一个人有事,下去时发现的。当然我是没有责任的。可是三个大活人,外加一支冲锋枪、五发子弹、两支步枪各有三发子弹,突然间蒸发了,的确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啊!怎么办?摆在我们面前的是采取措施,紧急寻找,一分钟内决定召集班、排长开会,很快排出了分工负责名单,兵分三路,一队由连长带队往营部方向沿途搜寻外加向营部报案;一队由指导员带队向五营各连方向逐连查寻;另一队选派几个复员军人在连队周围寻找并负责连队的安全。
     

我分在指导员那个队与司务长小欧一起,我们一人偑带了一支冲锋枪,每人五发子弹,沿南定河下游方向依次到各连寻找,过了四连在向五连行进的途中,已是初一凌晨,走在两旁布满飞机草等荆棘的土路小道上,远远的我们发现距南棚寨不远的路旁有一点微弱的亮光时隐时现,最初我们以为是比较大的莹火虫,可停下来一看亮点的位置是固定的,如果是瑩火虫,不可能固定那么久,于是我们三人都有些紧张起来,指导员是部队转业的,有一定军事知识,当即果断的要求我和小欧走“之”步,不要前后左右并排,指导员说他走前面,叫我们二人随后呈左右分开状,我们一想“不对”。万一前面有情况,首当其冲的是指导员,一旦他倒下,小欧是司务长,又没打过靶等军事训练,到时候我要抵挡可能把握不住,于是我对指导员说:“还是让我走最前面吧,你随后,有情况才好采取措施,因为走前面这个人居中,随后的两个人左右分开,路两旁有掩体,定下来后我们三人端着枪将子弹推上膛,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步一步朝南棚寨挺进,我也没见过世面,那个害怕劲儿真是狼狈极了。春节夜晚,再说是亚热带地区,难免也有些寒意,露水开始铺下来,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与露气交汇,微微有点透心凉的感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似乎要蹦出来。离亮点越来越近,我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减缓了下来,甚至每一步从脚尖落地到脚跟着地都有了时间的间隔,麻起胆子不得不走,憋住了呼吸,好不容易挨进了亮点仔细一看,是一个人蹲在那里,嘴边含着水烟管,时不时叭达几口,难怪远处见到的亮点时隐时现。再定睛一看是一个傣族老倌儿。这时指导员也随后接近了,说一声:“阿未未,你在干哪样啊?”。傣族老倌儿用傣腔以含糊的汉话答道:“唔,睡不着来路边作作(坐坐)。”我一身冷汗,连握枪的手也浸出了汗来,暗自庆幸自己的稳重——食指没有扣动板机,这人原来是指导员认识的原南棚寨的寨主。
      

一场虚惊后我们又继续赶路,等搜寻到最后一个连队,往回返时,天色已微微泛白,天亮了仍没找到失踪的三人,我们只好赶回连队,高度紧张和昼夜的疲惫,回到连队浑身酸痛。连长他们将情况报告营部后,营部也不敢贻误,火速上报到团司令部,天亮时团部刘功诗参谋长等已坐吉普车来到南定河桥头,这时我们才知道其中一个巡逻队员的一只拖鞋掉在了河对岸,我们顿时感到情况不妙,是不是出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那个年代最敏感的话题)或许是遭遇了蒋残匪?听当时的领导讲这一带常有蒋残匪出没,总之,各种各样的猜测让大家着实急了一番。怎么办呢?团刘参谋长他们坐上吉普车又沿营部方向去了,我们熬了一个通宵,只有原地休息。等待!等待!只有让时间的延续给一个最后的结果,也许奇迹会发生。
      

在难熬的等待中,大年初一的气氛有些许紧张,连队静悄悄的,知青们三五成堆小声的议论着与此有关的话题,设想着许多可能性。时值黄昏来临,我们猛然听到连长一声:“关禁闭”!我弹跳似的从床上跃起朝连部跑去,一看:三个巡逻队员都低着头站在指导员屋里,我们迅速检查了三支枪和子弹,子弹一粒未动,枪管也无用过的迹象。这下大家好像松了口气,连长马上派通信员到营部汇报,这时我们才弄清楚,他们是去送昨天来连队的那三个四营三连的知青邻居,春节期间团司令部下达了文件,要求各连队不得留宿其他连队的来客,昨天四营三连有三个知青与我们武装排的几个知青在成都时是邻居,支边后各自知道相互的连队,但还没见过面,大年三十这天三个四营三连的知青相约来串门,因不熟悉路,边走边问,到快吃晚饭了才到达我连,连上知道后要求他们当晚返回去,我们连队的知青则请求连长、指导员恩准他们第二天返回,说他们走了一天的路才找到我们,实在太累了。我当时是武装排副排长,又是连队团支部副书记,作为同是知青当然也极富同情心,于是邀约另两个知青团支委一道去向连长、指导员求情,并提出愿意担保他们在连队不会出事,可是指导员就是油盐不进,硬要他们当晚返回,无法我也只好实话相告,叫他们当晚离开我们连队,谁知当晚他们在一起喝了点酒,晕晕糊糊的就商量送这三个人,走到河边其他相送的人则回了连队,四营三连的三人与巡逻的三人在桥头坐下聊了一会,认为返回四营路途太远,不如避开当官的,干脆到五连邻居那里去过夜,第二天再回四营,于是他们又从河对岸返转来,正在这时巡逻队小黄的一只拖鞋脱扣了,他干脆扔掉不穿了,这就是我们第二天在河对岸发现的那只鞋。当他到五连后吸取教训没让连队领导知道,悄悄的熄灯上床半夜听到我们一行在五连连部与五连的领导对话,五连领导又分别找了各班长、排长询问,他们悄悄起来朝四营方向连夜转移,第二天上午到达四营七连,刚歇下来就见到团司令部吉普车停在四营七连查问他们的下落,慌忙中他们将枪藏进了四营七连知青的大木箱中,然后沿水稻田小路往四营四连(水稻连)躲藏。直到下午天将黑了,他们最终感到还是只有回连队,才到四营七连取出枪和子弹,急急忙忙赶回连队。关禁闭是在所难免的,可守他们的武装排人员中有的表现出过硬的原则性,不准其他人送食物给被关的三个人小陈、小黄、小冯。于是引起了一阵风波,最后我与几个知青骨干找到指导员,很认真的提出他们三个的失踪与昨天晚上指导员不从当时实际出发,处理事情不当有直接关系,这下可不得了了,指导员、王排长坚持头天的处理是按团司令部的文件执行的,没有错,并且还提出商议给小陈他们三个处分。我们几个知青一下毛了,据理力争,最后我与王排长大吵起来,要知道当时我和王排长的意见非常关键,那个年代把进入档案的东西看得非常重要,一旦受处分即意味着人生一辈子都要背上沉重的包袄,大家都是知青,本来支边后的第一次过春节,想家恋家的思绪就已经难以排解了,还遇上这等倒霉事,我们几个知青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我哭得特别伤心,想到头一天晚上他们没有同意我提出的担保,实则是对我的一种不信任,先是低声抽泣,发展到后来索性大声吵闹,边哭边说争辩着这一后果是连队处理不当造成的,领导也有责任,连队指导员、连长见我和王排长越闹越凶,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当然武装排正、副排长的意见不一致,要处理暂时是不行了,就宣布等请示营里面的意见后再说,我们在吵闹中各自散去。禁闭也随之结束了,大家不欢而散。
     

事后营教导员来连队找过我,我仍然坚持我的观点,不能给处分,事故是因领导处理问题不当造成的,当然教导员站在他的角度,批评了我,说我不该大吵大闹,以后要注意阐明意见的方式方法,还说什么你身份不同,要考虑影响,我最后还是没有去认错,但接下来就是我的入党问题推迟了一年,最后处分他们三个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事让我思绪万千,也许这就是人生的尝识、体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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