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红土地》
作者:张富源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那是因为我爱这块土地爱得太深沉"
──
艾
青
十多年来,说不清做过多少这样的梦了,梦中的景物熟悉得不能再熟,怪诞得连自己也惊奇:过去与现在老是纠缠,法国梧桐和橡胶林、凤尾竹生长在一处;牛毛毡工棚、傣家竹楼与高楼大厦并列;农场的老工人、傣族的小伴儿又和身边的同事相混......
是啊!那遥远的云南边陲,那些梦中常念叨的地名、人名,那十七岁到二十五岁的青春,包括那段特殊的历史,早已远去。岁月的流逝,无法抹去我的记忆,那是浓缩了二十多年的云南情结、知青情结啊!
为了不再让这些梦把我困绕成神经质,蓄谋已久,终于有一天,我又踏上寻梦的路程。
那是四月的一天,距当年踏上这块土地已相隔了二十五年,离开那块土地又是十七年!
二、回连队的路
那个北回归线穿过叫“孟定”的边陲小镇,也就是被我们这群人称做“第二故乡”的地方,实际上是一个长约三、四拾公里,最宽处不过十来公里、海拔在五百米左右的狭长坝子。坝子上最高的帕冷山也不过八百来米,这是我当年在团部搞规划时知道的,至今保留着当年的一张地形图。从那些弯弯曲曲的等高线可以看到我们的连队就在孟定街子的附近,处在坝子的边缘。沿着那些上山的小道和机耕道,在起伏重叠的山岭里,竟分布着农场近百个连队和上万名农场职工,光我们这个城市的知青就有四千多人!
西面的山脉脚下,蜿蜒着那条我们歌里唱过的南定河,向南流几十里就进入缅甸境内,与怒江汇合叫做了“萨尔温江”。
中午时分,经过了几千里的长途跋涉,(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使我们免受了过去一周的旅途颠簸),只留下两天一路上的激动和夜班车上的不眠之夜。当站在这块梦中的土地上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趴在地上亲吻它!
无须回头:每向前走一步都有一个个绝对真实的故事!有路旁的木棉树,凤尾竹可以作证,有铁刀木、菲机草可以作证,还有通向连队路上那三道河可以作证!
太阳下的小路上,有两个远游的客人,(与我同行的是当年一口锅里舀饭的知青小王,现在称老王了),谁解“近乡情更怯”滋味?
路,缓缓地沿伸。我俩小心翼翼地走着:一切熟悉又陌生,激动不已又偏想压抑;得意又惊奇,感慨唏嘘却又来不及遐思...
...
一转弯,我看见了:那是我们曾经生活过八年的连队!那丛翠绿的竹林还在那里,比当年更茂盛了;只是不见了笨重的牛车和那条衰老的黄牛;有两排老瓦房相对静静地座落在那里,分明是当年“迎着太阳出,伴着月亮归”的写照;中间那个歪斜的篮球架也没有了,坝子变小了。
此刻,太阳在坝子中投下阴影,看不见人影,听不见人声,可我耳边又分明响起了口琴声,似乎还有人和着在唱那《异乡寒夜曲》,我不禁震颤了:那些牛毛毡房、茅草房呢?那些湖南老工人呢?还有我那些边哥、边妹们呢?
面对空寂无人的四周,我俩静静地伫立。一阵风吹过,山上,响起了橡胶林阵阵涛声...
...
三、“你们怎麽还会回来”
是那个当年流着鼻涕的小孩,现在才做了新郎不久的
──孙排长的老三,领着我们在连队后面的鱼塘找到他们老俩口的。握着他们长满老茧的手,端详着梦中都未曾忘记过的面容:他们正在变得衰老而我们正显发福。
真是想不到,你们怎么还会回来?!
是怕你们把我们这些知青忘了。然而这么多年谁又忘记过谁呢?
不是都退休了吗?怎么还在干活?我们见到他们时,他们正往鱼塘里面撒青草。
这鱼塘是承包的,退休了,搞搞副业还行!
还搞副业?我望着面前的孙排长和卢阿姨,不禁又想起当年他们如何发家致富,那个“生包谷,熟玉麦”的来历。
刚来农场才几个月,这位转业军人孙排长就领一群知青上山去砍竹子。几个知青不想干活,大慨是饭票不够吃吧?正好山上有一片老乡的包谷地,不知谁出的主意:弄点包谷来烧着吃。那时节还时兴天天读、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可肚子饿了,就忘了这些,孙排长劝说无效,只有任其他们胡闹。谁知那天包谷没烧熟就被老乡发现了,两个山民舞刀弄棒地追了来,这伙人狼狈地逃回连队,是指导员好说歹说才将山民劝走,过后连里念其知青初来不懂事未给处分,但孙排长却挨了一顿批。其它知青不知情,只知道孙排长带人上山不砍竹子去烧包谷,就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生包谷”;卢阿姨就因姓卢名玉梅,正好谐音“熟玉麦”。于是不久连里就给叫开了,你说他俩口子冤不冤?为此卢阿姨还气得哭了好几场。知青那时可真淘气!
但他俩口子是全连公认的发家致富典型:自家伙房后那巴掌大块地,随时都绿油油地长着小苦菜,瓜架下吊着一个个大水瓜。记得那时收工,孙排长老是磨磨蹭蹭走在最后,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原来是山上还有一块秘密菜地。一边要防猪牛去糟蹋,但最怕是知青们发现去光顾。在他们副业发展最旺盛时,还悄悄养了一只半大的猪,那时真算是胆大的,但最终也没逃掉“割资本主义尾巴”。在那缺油少盐的日子里,他俩口子拖着四个孩子可还过得真不容易!
那些时,每当我端着饭碗吞不下去时,就会腆着脸去敲开他们家的伙房门,总能要到几根咸菜之类,碰巧了还能喝到几口鲜美的鸡棕菌汤,在当时说来也算够奢侈了。
真是过怕了那些穷日子,如今也还念念不忘搞副业,现在可是理直气壮地搞副业了,靠自己的辛勤劳动去发家致富。
到孟定的第一个晚上,连队里,眼下只有孙排长和李排长两家人了(其余的都搬走了),我与老王作客在孙排长家,招待我们的就是他特意从自家鱼塘打起来的鱼,吃进口里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四、好汉李排长的故事
提起李排长,当年真可算得上一条好汉,干活没有谁能赶得过他,他一个人干的活可以顶我们几个人干的,只看他那粗壮结实的腿肚子和那魁武高大的身板就让我们这些小知青羡慕的。
那时节劳动是那么繁重,生活又是那么艰苦,我真不知他是哪来那么大的劲:不论他肩上扛着是大捆的竹子,还是背上背着沉重的木料,脸上的肌肉咬紧,豆大的汗珠从头上脸上渗出滚落的模样我至今深深地留在记忆中。那时我们都知道他是一名党员。对共产党的感性认识就是从李排长开始的。
多年来从没见李排长累垮过,但是他却被知青放倒过两次。
一次是被今天与我同行的老王──那时是个爱偷懒的小王害的。那一次连里让我们上山去砍盖房子的行条,规定每人砍两根。那时我们都已怕上山了,且不说规定行条必须五公尺以上,最小头直径也不能小于一个拳头,光说那上山走那几十里,找到合乎标准的树就得半天时间。再将它砍倒、剔枝、剥皮,拖下山来准会把你累得筋疲力尽,我敢说这种活儿决不亚于今天建筑工地上扛水泥的工人。
但说归说,活还得干,我们都乖乖地跟着李排长上山了。唯独这老王觉睡够了,去连队附近坝子上转了一转,不知砍了两棵什么树回来,弯弯拐拐地不说,连长度也不够,扔在操坝里等李排长回来验收,澡一洗上街玩去了。李排长晚饭时才下山回来,绝对只看了一眼就转身了。但就这一眼,竞害得李排长生了一个多星期的漆痱子,脸上、身上烂得流黄水,叫人不敢看。原来老王砍着了老乡的生漆树,他本人一点没事,但对于生漆过敏的人来说,只看一眼就够受了,这事至今想起来还令人哭笑不得。
另一次是在山上伐木时,被一个知青在砍一棵竹子时不懂刀法砍最后几刀时,一刀下去,那碗口粗的竹子竞“唰”地一声直插下来,正栽在身旁李排长的脚背上。刹时,血如泉涌,只见他自个儿咬紧牙关撕下一截裤腿死死地缠在伤口处,但血还是模糊整个脚。看他那痛苦的模样,我们执意要送他下山,他却怕完不成任务坚持不让送。他安慰那个吓呆了的知青后,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了。我们收工后回窝棚时才发现有一团一团凝固了的乌黑的血块在小路上延伸了老远老远。
真不知他当时是用何等的毅力坚持走下这几十里山路的。记得晚上我们吃过饭早早地就睡了,桥下是小黑河哗哗的流水声,半夜里山上传来麂子凄凉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那一夜我们都失眠了。
一个月后我们才下山,他拄着一根木棍在河边迎接我们,只见他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意,两眼深陷,已足足瘦了一大圈!也只有那一次,我们这群知青是超额完成了伐木任务。
今天见到他时又是刚从山上下来。原来,农场在沧源县境内买了一万亩土地,要搞热带经济作物开发,又一个垦荒队将要出发。他的二儿子──年轻的共产党员──是新一代垦荒队队长,父亲替他们先去探路,走了几天今天刚回来,就碰上我们也回来了。
只见他一身老蓝布衣装,裤子上是两个大补丁,头上一顶少了半个圈的旧草帽,腰间一根绳子,背着一把砍刀和一只绿漆斑驳的军用水壶,简直还是当年那模样。
他对我们说:老了,腿脚不利索了,眼睛不好,耳朵不行了,要不,这次他又带他们上山,还像当年带我们一样。
我要为他照一张像,他蓦然站得笔直,仍像军人一样。真是好样的,我们的李排长!
五、犹记当年种西瓜
在云南农场里,还生活着许多湖南老工人,他们是六十年代初从湖南移民过来的。他们是来自一代伟人的故乡,这也是他们最为自豪的。在那个年代,我等所谓知识青年,无论是上海的、昆明的、重庆的、还是我们成都的,就是接受这些湖南老工人的再教育。
我们连队先后有两位事务长,也是湖南人。
第一位事务长,身体壮实极了,常令人想起那句打趣的话:“伙头军,饿死都有三百斤。”我也当过伙头军,
却只干了三个月就给“下课”了。由于我品行不端,又碍不过兄弟伙情面,知青打饭时往往给二两饭票我给打半斤,再就是偶尔偷点猪油来给自己炒饭吃。(这可是炊事员唯一的一点油水。)于是美差丢了给我换了工种:由这位事务长他俩口子带着我种菜。连队上那几亩菜地不就是种些南瓜、茄子、小苦菜之类,只不过在记忆中,连队食堂就从来没吃过我种出来的菜。这也不全怪我,那时的猪比人还饿,种的菜经常不等长大就被猪牛给吃了,尽管种不出菜,菜地还是得要人去种。
那一年,种南瓜的时侯,我悄悄撒了几窝西瓜籽。等长出与南瓜不一样的叶片时,事务长发现了我的秘密,但没有说我什么,这点我很感激他。我依然每日里浇水上肥,看着它牵蔓又开花了,当花谢过以后,南瓜和西瓜都有拳头大小了,我仿佛马上就要品偿到自己亲手种的西瓜滋味了,谁知在一个晚上(那天下雨,我没有象往日一样睡觉之前去菜地转一下)一群牛闯进了菜地!第二天早上,面对那片被糟蹋过的菜地,我的南瓜和西瓜都没了,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于是我又迅速结束了我的种菜生涯。
一恍那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的老事务长一头白发,梳得齐齐整整的。(像当年饲弄他的菜地。)敞开的衬衣,露出结实的胸膛,红光满面的,见我们来了心情特别高兴。(我开玩笑说要是他这样穿西服打领带去城里还蛮像中央首长他得意地笑着说以前也有人这么说并且出去时也经常有人把他当首长了)。
此刻他手拿一把刀在桌上切开一个大西瓜。他却还记得我当年也曾种西瓜,他用那浓重的湖南口音对我说:“来来来,吃西瓜!你当年可种不出这大西瓜!”
当听说我们第二天就要离开,他说要送我们一车西瓜,让他儿子开车送到车站包办托运一切费用我们不须管。嗬!好家伙!我和老王可是千恩万谢,好说歹说才拒绝了这份大礼。那时节才四月份,在我们这个城市西瓜可要卖上两块多钱一斤呢!不去想这遥遥几千里路,我倒真想把这情也领了,生意也做了哩!
六、”你们还回来干什麽?”
第二位事务长,十七年前是他赶着牛车送我们离开连队的,临走时,几个知青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为此,事务长一路上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我们倒是一拍屁股走了,而他们还要在这块土地上世世代代生活下去啊!
农场的知青走了以后,他们全家搬到山上另一队去了。那天上午,我们一人推着一部自行车气喘吁吁地上山,找到了他们家。正看见事务长挑着一担胶水从橡胶林里回来。他的爱人袁阿姨,是原来团里出名的割胶能手,此刻正坐在家门口戴着老花镜缝制着什么,那模样又使我想起当年她为我们知青补衣服的情景。
怎么都想不到会是你们俩,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干部呢!瘦瘦的事务长后来对我们这样说。他和袁阿姨都退休了,大女儿前些年嫁到东北,
其余三个孩子都子承父业留在了农场。我们的到来,打乱了他们往日平静的生活。
在那一刹那,他们确实很惊讶,或许突然想起当年我们离开说的那句话,那么多年在他们脑子里想的可能是:这些知青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当事务长话一出口就成了:你们,还回来干什么?!
我们,是回来向你们赔罪来了──
为了那句话,还有那件事,老王记得,我也记得,这么多年里内心还感到愧疚:
那是事务长他们全家还没有来我们连队时,有一次我和老王上山去参加一个知青的生日聚会。没有礼物,(压根儿也没有想过去买什么礼物)但空手是不行的,就在路过事务长当时那个连队时,公然有两只大鹅在无人的小路上向我们示威,我们的动作就像警察对付骚乱者,只那么顺手一拧,礼物到手啦!每只都有十多斤重哩!
在知青中间,偷鸡偷鸭习以为常小事一桩,谁记得那些年干过多少这种蘖事,唯有这一件。事务长后来调来我们连队后,有一次摆龙门阵时讲起他家曾丢失过两只大鹅,那神情像是知道是我俩干的,可是当时谁有这种勇气去承认呢?要知道当年这两只鹅的价值,或许是几个孩子一年的学费,或许可以添制几件新衣,全家人打上几顿牙祭呢!他家丢失了这两只大鹅后的心情,也许比我面对那片被牛群糟蹋后的菜地一样还要难受呢!现在想想二十多年前我们这群少不更事的知青,多少还是有点令人可恨的呢!
面对着他们全家人为我俩准备的那顿午饭,(当年的桌上可从没有这么丰盛),我俩承认了我们的“犯罪事实”,一连串地对不住,又频频举杯赔罪,可我们的事务长和袁阿姨却像都记不得似的:嘘!都这么多年了,还说这些干啥?只要你们没有把我们忘记!就这般轻描淡写,就这般宽宏大量,望着他们真挚的面孔,环视他们还并不富有的家庭,(农场这几年也不是很景气),和这满桌子的酒菜,他们一个劲地说:那些年,没有把你们照顾好,让你们这些小青年受苦了......
我不禁要落下泪来了。
七、在指导员家
我没有考证过《百家姓》里是否有阿姓,我们的指导员就姓阿,农场时称阿支书。在我们农场里是挺有名气的。他当年曾经是新四军的通信员,打过鬼子,可从没打过知青,尽管这些知青也给他惹过不少麻烦。
我们是在营部的门球场上找到他的。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胡子全白了,脚上永远都是一双解放鞋,样子还是那么精干,尽管相隔许多年我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将球杆交给别人,挥挥手,不打了,不打了,就领我们匆匆家去。
我们团有句俗语说是“老白的嘴,老阿的腿”。老白,当年团里一个参谋,重庆人,三教九流全懂,理论和塞话都是一套一套的,人称“嘴子”;老阿,即我们的指导员,却与之相反,偏“讷于言而敏于行”。只见他领着我们健步如飞,当年我们就曾领教过,现在仍得小跑才跟得上,不愧为当年的“飞毛腿”,用四川话来说就是还那么“雄势”,以致我们一路上连聊天都顾不上。
一进门就叫老伴儿:快看,谁来了?他的老伴儿,当年昆明卷烟厂的一位女工,跟着指导员在边疆已过了几十年了,额头脸上已布满了岁月刻下的痕迹。我和老王一齐叫了声:“李阿姨,我们回来看你来了!”
李阿姨眯缝着眼睛正打量着我们,性急的指导员却一下报出了我俩的名字,只见她拉着我俩的手才说了一声:“你们终于回来了...
...”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这可不是剧情的安排,我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差一点我的眼泪也快掉下来了。
等激动平静下来以后,那天我们在他家拉了一下午家常,我又看见那把类似文物的大铜壶,当年我们收工了就是喝这把铜壶的水,那是李阿姨特意为我们这些知青烧开了又凉冷的开水。
李阿姨讲起两年前曾有一个拍知青题材的电视剧组,就在对面的橡胶林里拍戏,她天天去看,想看看有没有她认识的知青,可是她失望了。我想象得出:那情景仿佛就像一位年迈的母亲在盼望那些远游未归的儿女一样感人。
她说我俩是十多年里第一个回来看他们的知青。我们顿感荣幸,于是开始很庄严地代表连队所有的知青向他们表示敬意,并一一给他们介绍所有知青的情况,几乎全都是厂长、经理、老板之类,只是除了我们俩。我们是先回来打前站,下次,你们就准备迎接大队人马吧!
说得像真的一样,他们马上开始筹划起如何迎接我们,如何安排吃住,总之,不能再让你们吃苦了。没有路费?不怕!我们替你们出,真的,只要你们回来!
记得那天指导员家的大彩电(这是我去了许多农场工人家看到唯一的一台),正在转播甲A足球赛全兴对申花的比赛,此时此刻就算你是铁杆球迷,比赛的胜负对我们来说已不重要了。
我也开始了自己的计划:回去以后一定得召集连队的知青开会了,像当年指导员给我们开会一样!
八、我的傣族小伴儿
孟定坝子上,傣族都是傍水而居。只要看到翠竹绿树掩映着的一幢幢竹楼,这便是令人神往的傣家村寨了。
那时农场的生活确实很枯躁,劳累了一天的知青,最大的乐趣就是去串寨子。经常在连队附近几个村寨串来串去,我也认识了不少傣族小伴儿。岩旺,就是其中一个。
严格说来, 其实我与他认识是在山上放牛的时侯。那次吃过的那顿最正宗的傣家竹筒糯米饭,在今天城里这些豪华的“傣家楼”餐厅里是绝对吃不到的。
他现砍下一节竹筒,装进一点随身带的糯米,舀上一点溪水,扯下几把树叶塞住竹筒,找来柴草点燃一堆火,将竹筒扔进火里,烧得竹筒表面渗出了白汁再至烧焦后取出,用刀一劈开,一筒雪白的糯米饭就出来了。竹子里面那层白色的膜还蒙在上面,清香扑鼻,现在想起也不禁令人馋诞欲滴,齿颊留香。
有时晚上,我们也一起去竹林里打斑鸠。电筒的强光一照,竹枝上栖憩的斑鸠竟一动也不动。岩旺让我打手电,他拉开弩搭上一支箭,“嗖”地一声射出,只听“卜通”一声有物落地,寻着,只见那肥实的斑鸠身上一箭对穿而过。他扯下斑鸠翅下一片羽毛,沾上点血按在那张弩的把上,问是何用?为使这把弩更神一点,不如说是炫耀自己的箭法更神!
再见到他时,有点儿像润土见到迅哥儿样,双手不停地在身上揩,嘴里嚅嚅道:我们嘛,干活儿的了,搭你们城里人不一样了.....
他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我们走时他女儿才两岁,现在面前站的是一个“航利的小布哨”了(意即漂亮的姑娘),两个儿子都在县城上中学,没有回家。
“阿麦麦!真像做梦一样哩,前些日子我还梦见过你哩!你瞧!搬来新寨子,他们劝我把这个碗柜扔了,我舍不得,说这是知青小张送我的。”果然,在厨房的角落里又看见了自己当年的“杰作”,那么多年的烟熏火燎,已变得陈旧,有一扇小门也已经脱落了。我想:尽管当年我的手艺不敢恭维,但现在我恐怕是绝对做不出来了。
于是,割肉打酒,生火做饭,“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我恍如入桃花源之境。尚健在的几位大爹大妈,我那些小伴儿,认识我的人都来了,甚至那位哑巴兄弟也认出了我,用手比划着当年我为他扎银针的样子,极为惊喜。
在那几天里,实际上只有三天半!我们忙不迭地在寨子之间、农场之间穿梭。酒没有少喝,觉却没有多睡,最后的一晚就根本没有睡!饮酒乐甚,陶醉在这重逢的喜悦中,我已“乐不思蜀”了,仿佛我们就从没有离开过这块土地。至于在成都还有一个上班的单位,家中还有妻子和一个上中学的女儿全都记不得了,只是有一点清醒:明天我们不再出工!
其实,明天我们就要启程了,就在又一个泼水节开始的那天.....
九、尾
声
在孟定,我又做了一场梦,在梦中似乎想把自己多年来所有关于这块土地上的梦作一个了结,却又怎能了结?
我们是在泼水节开始的那天又离开了孟定。
记得头天晚上,那个当了村长的岩亮从昆明出差刚回来,就骑着大摩托满寨子地找我们。当三人手挽手喝下一大碗酒后,听说我们第二天就要走,他执意要我们过了泼水节再走,差点让他撕了车票。我躲了他,却未能与之告别,此一大遗憾!
那位当年已视我如子的傣族大爹,站在大青树下向我挥手告别的身影至今犹在眼前。是他说的山要转、水要转、人也要转。可当我再次转回来时,他却已于十年前去世了。傣家人那里是找不到坟头的,我未能去为他敬一柱香,叩一个头!
那位我当年认识她才十六岁的玉香姑娘,当流行“记得回城的那个晚上”时,我想我的故事似乎应该比歌词更动人,只是我不能再去见她,那是我心中永远的“小芳”,让我在这里永远地祝福她吧!
在人生进入中年,我走进这个绿荫下的驿站,稍作休憩,还得继续前行。
转眼间,我又回到了这个城市,依然白日里坐在办公桌前,接那些恼人的电话和那些无奈的传呼,听天气预报,看股市行情;晚间在电视前酌点小酒算算全日的开支,多少也知晓点这个地球、这座城市白天里发生的事情,临睡前再检查一下女儿的家庭作业...
... 一生也许就这样过下去,直到再也无须去争论青春悔与不悔的话题...
...
然而,我曾经是一名云南知青,这群人特殊的经历,塑造了我们的特殊人格,(难道注定我们要为理想付出代价?这是整个青春的代价啊!)
我们曾经的辉煌与失落也就有着和同龄人完全不一样的欢乐与痛苦!
于是,我比往日更深刻地理解到:所有的理论都是灰色的,惟有生活之树是常青的。是那个当年我曾教过他认字并想去参军的小伴儿──贺依──现在是民兵队长的他,在我们离开孟定那天晚上,已是深夜,我们还在田野上走来走去,眼前晃动着凤尾竹婆娑的身影,聆听着南定河梦幻般的涛声,他说了句诗一般的语言:
“你们,就搭(像)风一样了,一会儿来了,一会儿又无踪无影了...
...”
是啊!我们真的就像风一样:当年千军万马风样地来了,迅疾地掠过这片红土地,一忽儿又风卷残云般地去了;风过后留给这块土地什么呢?也许在傣家人的语言里多了一个叫“知青”的名词,历史也记住了这个名词。风,这是什么样的风啊?自然界的风无疑是会消失的,而中国历史上的这个名词,却在将来许多代人以后都是不会消失的...
...
唉!我那淳朴善良的傣家人啊!
我那梦中的红土地!!!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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