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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如果说,是英雄和人民共同创造了历史,那么,我们作为人民的一部分,作为亲历并见证了那段历史的一群人,就完全有理由认为,赵凡是一位值得我们永远崇敬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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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碑 王仕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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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悄然而至的贵宾 2003年8月30日午后,成都双流国际机场。彻夜的雨水一洗秋老虎余威,天气清凉,润爽。 机场要客部外,早早便有人在引颈翘望,两点过后,已陆续聚集了二、三十人。随即,这群人向管理方要求全体进入机场接人,经出示有关材料和反复交涉,最终有三人获准进入。 3点整,一架波音757飞机徐徐落地。很快,4名手捧鲜花的客人穿过贵宾通道出现了。为首的是一名老者,瘦削、弱小,着灰色翻领衫裤,脚蹬步鞋,一头疏落的灰白短发。这位几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甚至表情都堪称板滞的老人,立即被包围在掌声和问候声里。 两名服务小姐疑惑地探出身来,悄悄议论道:“听说是北京来的,副部级。”“那,咋不见警车呢﹖保镖好像也没见一个。这些人是干什么的﹖”“谁知道。” 说话间,七八辆杂牌车已鱼贯而去。
此前此后,四分之一个世纪 8月31日下午4时,成都林荫街农贸市场,大青树酒家楼上的会议室。原本只容纳几十人的空间,硬挤了150余位50岁上下的男男女女。小小主席台上,一块精致的座屏,深红色屏壁上12个堆金大字:“人品高洁 胆识过人 功德无量”。 召集人介绍说:“这就是我们准备送给赵老的功德碑,不过今天不能送了。”说话间,早已贴在墙上的“赵凡功德碑揭碑仪式”横幅,被“赵凡你好”四个金色大字覆盖了。 会场陡然一片嘈杂,召集人的相关解释完全被淹没。如是良久,突然有人喊道:“赵老来了”霎时,一片寂静,继而不约而同地全体起立。暴风雨般的掌声和着“赵老你好”的呼喊,声震屋宇,经久不息。 老人还是那身穿着,还是几乎没有表情,但细心的人发现他的双手在颤抖,掌声和呼喊声中再看中年男女们,个个眼噙热泪,有人甚至因激动而发不出声来 面对此情此景,一个局外人恐怕无论如何都无法理喻这种火山爆发般的激情,无论如何都无法体验其中复杂到难以解析的内涵。因绝处逢生而感激太深,因时间太久而郁积太厚,从昨天到今天,整整二十四年一万六千三百名当年的成都知青,念了他整整二十四年 为此,我们不得不让时光回溯二十四年。 公元1978年,历经十年浩劫的中国大地开始复苏,伴随着关于真理标准的大讨论,拨乱反正全面铺开:恢复高考,为冤假错案平反昭雪,召开全国科学大会,为天安门事件平反,“两个凡是”遭到批判。与此同时,在中央上层,两种力量的斗争也在激烈地进行,比如在当年11月初召开历时40天的全国知青工作会议上,就坚持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既定方针,发布了大会文件即《知青工作四十条意见》,要求各地贯彻执行。而本身就是“文革”受害者的所谓“知识青年”们,在全国的总数已超过2400万,前后10年中以招工、病退、参军、读书等种种途径离开农村者除外,至1978年末仍有1400万人以上。其中仅分布在全国13个生产建设兵团有的已改制为国营农垦系统的知青就有160余万。他们在分享了粉碎“四人帮”的短暂喜悦后,又在微茫的希望中苦苦等待了两年。不幸的是,《知青四十条》中“今后边疆农场兵团知青一律按国营企业职工对待,不再列入国家政策的照顾范围”,令全体农场知青的最后希望彻底破灭,他们终于不再沉默。 火山首先在炎热的西双版纳爆发。1978年11月上旬,揽揽坝农场一名上海知青产妇因医疗事故死亡,引发数千知青参与的抬尸游行,随即演绎成3万余名知青持续两月之久的大罢工。他们组织的赴京请愿团在昆明受阻,两百名知青参加了卧轨抗争行动,中断铁路运输60余小时。罢工浪潮波及全省48个农场,10万名知青,种种过激行为此起彼伏。后来,终于获准进京的请愿团,仅仅受到一位中央首长的“亲切接见和谆谆教诲”之后便迷途知返,土崩瓦解。 就在罢工浪潮渐趋平静之际,一条爆炸性消息震惊国内外:1979年元月7日,位于滇西边境偏南的耿马县境内,拥有5000余名成都知青,加上上海、昆明的共有8000多名知青的国营勐定农场,数百名以成都知青为主的第一梯队为争取回城的权利,已宣誓绝食,决意以死抗争随即,同处该县境内的勐撒农场知青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连续两天,从耿马发出的电报以每天上百份的密度直发北京中南海中共中央办公厅。 赵凡,就是在这样一个令人极度迷惘、极度敏感、极度关注,希望与绝望、生存与毁灭临界的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和特定人群之间出现的。 赵凡,1916年生,河南鄢陵县人,1937年参加八路军太原办事处学兵队,在中共北方交通局工作,解放战争时期被派往北平从事地下党组织工作,解放后长期在北京市委、市政府工作,任市委书记处书记,分管农业的副市长,主持过十三陵水库等大型工程建设。“文革”中被打倒发配山西沁水,1977年平反,1978年调任国家农林部副部长兼国家农垦总局局长、全国知青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时年62岁的赵凡奉命于危难之间,上任不久便发生云南农垦知青大罢工,作为中央特派工作组组长飞赴昆明,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处理了知青卧轨事件,而后马不停蹄地奔赴景洪处理知青大罢工后期诸多棘手问题。谁知浩繁艰巨的工作尚未了结,一封特急电令又到,要他连夜赶赴勐定农场处理知青绝食事件。 不过300多公里的路程,足足走了一天一夜,当他直接来到知青绝食现场时,眼前的景像让赵凡深深地震憾了:已经进入绝食第四天的知青们有的已经昏厥,被抬往农场医院抢救,余下的在场部大院内或坐或卧,个个面色死白,气若游丝,唯悲绝的眸子里透出对生的渴望。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赵老说,他一辈子戎马生涯经历过多少生死场面,但从没遇到过这样棘手的问题,我难受,我心疼呀! 但是,难受也好,心疼也好,问题在于,他既无权立即答应知青们回城的要求,又必须立即平息眼前的事态。 此时此刻,任何大好形势的宣讲,任何所谓的思想政治工作,统统无济于事。 时间在分分秒秒地逝去,难堪的对峙在数千人的会场上持续。突然,站在赵凡面前的几排知青跪下了,在场知青跟着全都跪下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黑压压一大片,跪在中国西南边陲流血流汗整整八年的自己的国土上。 赵凡无言,却已泪流满面。 终于,一个苍老的河南人的声音响了:“知识青年同志们,你们受苦了……我们来得太晚了……我也是知青的家长,四个孩子,有三个都在农村插队……我将尽快把这里的真实情况向中央报告……我相信,孩子们,你们的合理的愿望和要求,是应该得到满足的” 瞬息过后,石破天惊,哭声、掌声、欢呼声、捶胸顿足声一齐爆发,声震大地,响遏行云。
两代人 之后发生的事都有文献记载:赵凡的汇报,很快有了中央领导的明确答复。元月21日,北京、上海、四川成都、重庆有关负责人在昆明开会,研究接受知青返城问题,四川省委率先表态,凡是四川支边的全部接纳,一个不少妥善安置。 旋即知青大返城在全国形成滚滚洪流。是年7月7日,国家劳动局负责人发表谈话称,该年度全国将安置760万知青就业。 跨度10年,拖累数千万个家庭,影响上亿人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从此走向终结。 对于24年前的那一幕,人们都不愿时时记起或提及,因为它太强烈太刺激,让人受不了。但是,当年站在台上表态的那位老人,却始终没人会忘记,他的名字,近年来更是反复被人们提起。他,还好么﹖ 今年4月,在当年成都知青的一次聚会上,有人提出去看看赵凡的动议,响应十分热烈。只是,这些年里竟没有人与他有过任何联系,更不知他近况如何,即使能联系上,他又会是什么态度呢﹖5月,有人获悉一位叫刘晓航的武汉作家刚写完一部叫做《我们要回家》的长篇纪实小说,为这部书的创作,他曾连续3天对赵凡进行过采访。不久,刘晓航联系上了,介绍了不少关于赵凡的近况,并告知了赵凡的家庭住址、联系电话。 一群人躁动起来了,连续多次碰头商议,既要上北京看望赵老,就必须有一件让知青们公认最有价值的礼物。对于一位受人尊敬的相当于心目中的丰碑似人的人物,最合适的礼物莫过于树一座丰碑,而树碑又显然太不现实,但所有的内涵寄托又必须表达,如何是好呢﹖方案终于确定,而后又加反复斟酌修改,由成都漆器厂精心制作,造型、用料、色彩、尺寸都分别有所寓意的被称作功德碑的台式座屏诞生了。 礼物既已制成,该跟赵老联系了。 8月28日,当年的绝食队长即领头跪在赵凡面前的那条血性汉子,回城后曾任成都全兴酒厂副厂长的许世辅,拨通了赵凡家的电话。 “请问是赵凡先生家吗﹖” “我是赵凡,你哪里﹖有什么事﹖” “我成都,原来勐定农场的成都知青。” “什么﹖勐定吗﹖是勐定吗﹖你们回城后都安置了吗﹖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 “别急,慢慢说,别急,啊。” 早已泣不成声的许世辅,终于结结巴巴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对面的老人却急了:“什么碑﹖不行,绝对不行这样吧,还是我来成都看看你们,不过,这事我还得向部党组请示,再跟家里商量商量,好吗﹖你等我的回话。” 数小时后,赵老回话了,30日成都见,同行的还有当年的办公室主任张鲤门、现秘书梅孝顺和一名保健医生。赵凡同时约法三章:不惊动当地党政、不请新闻单位,只见当年知青。 24年后的现在,两代人终于又聚在一起。原本不打算讲话的赵凡,竟连续讲了约50分钟。从当年胡耀邦在中央党校约他谈话,到怎样上任农林部副部长兼国家农垦总局局长,从飞赴昆明与卧轨知青的艰苦对话,到西双版纳面对的复杂局面,从昼夜兼程赶赴勐定,到直面绝食下跪的知青时他的艰难抉择。其间,他还透露了至今都鲜为人知的某些细节。如:在昆明卧轨知青中,有人执意要挖出隐藏在他们中间的“阶级敌人”,因他的坚决反对而终被制止。又如:一位云南公安负责人告诉他,西双版纳罢工知青已武装起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果前去定然凶多吉少,他如何义正词严地给予批驳,最终执意前去并获得了真实的第一手资料。 他还带来了自己刚出版的回忆录《忆征程》,其中一章详细记载了当年的云南之行。 面对眼前已经87岁高龄的老人,当年的知青们除了惊叹其清晰的思路和强健的记忆外,更多地领略到的是一位老共产党人高尚的品格,实事求是的广阔胸襟,不畏艰险的过人胆识和天地共鉴的人性的光辉 老人的讲述至少被10次掌声打断。 该进晚餐了,但赵凡固执地要听知青们讲讲这些年来各自的生活及工作情况。于是,当年云南各农场的成都知青,当今成都的各色人等,相继走向台前,向眼前的老人作简略的汇报,末了,他们无一例外地向老人深深地鞠躬致敬。 在成都期间,宛如儿女的知青们没忘了引领赵凡浏览他们的故乡、他们美丽的城市,还不时谈起这些年中他们曾回去看过当年的农场和农场的变化,赵凡听着都饶有兴致。而赵凡一心所系,还是当年知青。 9月1日上午,赵凡一行来到原勐撒农场知青梁钰祥的华体公司。驻足企业优美的环境,一直不苟言笑的赵凡竟然开心地笑了,连说“漂亮,漂亮”在企业的灯具产品展示厅里,他一边听取介绍,一边不停地问这问那,从员工的衣食住行问到党组织的建设情况。赵老鼓励道:“你们的产品很不错,我看在北京都有市场,今后到北京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最后,他还认真地对梁钰祥王绍蓉夫妇说:“要考虑企业合资,争取把生意做到国外去。” 在原盈江农场知青秦进忠家里,赵老环视着不足30平方米的狭小空间和简陋的家具陈设,愁眉紧锁,反复问:怎么会这样呢﹖当听说夫妇俩回城后境况一直不太顺,近年来又双双失业下岗,但他们始终自强不息,精神十分乐观始终没有放弃努力时,赵老又连连点头称许,说,人生就应该永远自强不息。 随后,赵凡一行又前往看望原陇川农场知青,回城后不幸高位截瘫、在维持艰难生活的同时决不放弃高尚的精神追求,还一度成为全国知名的“超级球迷”的杨鲁勇。听说当年的知青战友们常年保持着对他的精神鼓励和力所能及的接济,赵凡十分感慨。他鼓励杨鲁勇一定要顽强地坚定信念,与命运抗争。
尾声 永远的丰碑 两天三夜转瞬即逝。 9月2日上午10时许,成都双流国际机场贵宾厅,知青为赵凡送行。签字、合影、话别,泪光莹莹,一片深情。 两位服务小姐又在一旁悄悄议论:“瞧,又是那天那群人。”“那位老者好像挺受人尊敬的。”“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谁知道,忙咱们的吧。” 飞机起飞了,消失在辽远的天际。 自然,赵老没带走那块“功德碑”,却留下了一块愈发高大、永远矗立在一代人心中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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