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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往事
作者 枫林过客
经历过很多过往的人,有时会这样想:面对大自然或者是人的施虐,人不过是一根纤细羸弱的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唯一不同的它是一根有感知能思想的苇草罢了。用不着冰霜雨雪都来与它为敌,一滴水、一个儿童的顽劣、一次小小的意外就可以将它的生命断送掉。 那年,肆虐如洪的文革浪潮涌到了偏僻的江永山乡。原本幽静安逸,民风淳朴的小干山顿时变得热闹起来:昔日里操惯了锄把子的乡下人带起了红袖章,三三两两游荡在乡间的小路上。虽不如城市那种铺天盖地的阵仗,但大队部也不时见到几张打着红XX,写着打倒某某的大字报;在泥泞的小道上间或也撞得到一拨一拨有人脖子上挂着“招牌”,被人押着并且喊着让人听不懂的口号在游乡示众。 那时候,我下乡己经二年多了。幽闭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村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山里田间的艰辛劳累早己将我折腾得几近麻木无欲无求。我一门心思蜗在生产队出工,两耳不闻份外事,为的是早早博得贫下中农对我的好感,早早解脱一种“可以教育好子女”的那种困惑。即便是男劳力进山伐树,我会争着去;即便我来“例假”的时候正是严寒天气里,我会第一个跳到结冰的大水田里踩青。我已经不是我,而是一架永不疲倦的机器。 当“红卫兵”这词在耳鼓边响起时,我竟可笑地将其与曾经在初中历史课本中读到的俄罗斯冬宫卫兵联系在一起了。假如,人成了客观世界的被奴役者,他能作的和能了解的,就是他在事实上或者思想上对于可视到的事物发展的过程所见到的那么多。因此,我对生活感到了极端的绝望、冷漠。生活周围发生的这些变化,似乎与我无关,让我感觉世界在做“游戏”。一生多难的母亲老是来信,告戒我“出身不好,切记要夹起尾巴做人”,因此,更坚定了我远离“运动”的决心。偏偏是“我不理你你理我”,有天接到大队通知:“上面”要求知青也要写一份“革命大批判”的大字报。人手一份,尽表对他老人家的效忠。凑合着写吧,于是,找来一些当时的大批判资料,大话套话一齐上,我决定和另外一位女知青小王合写了一张大字报。我俩分工合作:小王写底稿,我练过书法则用墨笔誊抄。费了一个晚上,我们将大字报写好并贴到了大队部。 谁知道,第二天我正准备出工时,小王急急地找到我,低声地告诉我:有人在说我们写的大字报是“反革命大字报”。那一刻我一下就懵了,而小王则急得直掉眼泪。这可不是好玩的! 原来,按当时大字报的写法,结尾处一定要写上“伟大领袖万寿无疆!”而我却错将“万寿无疆”的“万”字误写成“无”字,变成了“无寿无疆”。将“伟大领袖”诅咒为“无寿无疆”,这在当时无疑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就是一个“现行”!我们打起飞脚赶去,急急地拨开议论纷纷的围观人群,亲眼看到自己亲笔写的大字报确确实实写着“无寿无疆”四个字时,不啻如遭五雷轰顶! 我和小王情不自禁抱成一团失声痛哭起来,因为我马上想到了城里那位已经被“管制”了的可怜母亲。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一清三查”的运动正是高潮,出了反革命大字报,这还了得!七队的癞苟看到我出事了,不啻象拾了个大元宝似地高兴,两只手在空中如同枯枝乱舞着,大叫着要大队民兵将我们控制起来。这个乡下地痞,自下乡后一直就在觊觎我的身体,好几次在我身上动手动脚。有次,我们进山砍柴,癞苟便尾随在后面进了山。中午时分,其他的男女知青手脚麻利地集好捆扎一溜烟下了山。我力弱,折腾许久也未用滕将柴禾捆好,急得我眼泪流出来了。然而,我感到意外且有点惊喜的是,突然癞苟出现在我前面。二小堆柴禾被他三下五去二地捆扎妥当,我正要开口感谢他担起柴下山时,忽然感觉有人从背后将我一把抱住,两只大手在搓揉着自己的胸脯。我大叫起来,发力将柴担子一掀,正好砸在癞苟身上,然后尽一个姑娘全身的力气摔脱了他的拉扯,象受惊的兔子那样飞快地跑下山去了。从此,与癞苟相遇,见到他的总是那种可怕的阴笑和恨恨的凶光。我知道,自己和他结上仇了。以后,我忧心忖忖总怕他报复,找了个机会给大队支书何柱中说了。不想他竟哈哈大笑起来:癞苟是贫下中农,你小惠姑娘和他好,是好事嘛,不正是要与贫下中农“紧密接合”啊!他象没事人一样,一路滚着哈哈地走了。当时,我委屈得直掉眼泪。早就听人讲,癞苟要叫他叔叔,看来我告也是白告,只是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多留点心眼。 令我颇感意外的是,不到两天公社里来人将癞苟喊到了公社里,以“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罪名将他关了一个星期。看到癞苟成了一条被打的丧家之犬,我感到轻松之余却又有点纳闷:公社对这事何以会知道这么快?有次大队开知青会的时候,谜底揭开了。散会时,何柱中眨着一双狡黠的眼睛,低低地调侃我:满意啦,恶人自有恶报。我蓦地明白了,大山里居住的人讲祠堂亲情,他不便当即处理癞苟。这回是何支书在“曲线”爱护我。 我和小王被关在大队一间放农药的杂屋里。听到外面闹轰轰的,癞苟在嚎叫着要去喊何支书来处理,要将这两个“阶级敌人”捆起来。 这回是铁钉钉木只有进的了,我们无法想象还能够逃脱这次灾难。 大队支书何柱中大多时候面色严峻沉默不语,三十多岁的汉子似乎承载了人世间太多的事情,面部表现给人一种永远在思考的样子,我们平时就有些怕他。他闻讯赶来后,即走进关押我们的房子内。 进来后,他没有说一句话,一挥手却将屋内的二个民兵叫了出去,然后静静地拿着那份刚揭下来的大字报仔细端详着,并且将底稿核对着。此刻,我只感觉心里冲起老高,汗也从脑门渗了出来。偷眼看,何支书正安静地坐着。从他那紧锁的眉头上,看不出处理此事的任何倾向。我心里清楚,小王写的底稿并没有写错,是我誊写错了。蓦地想起母亲的告戒,我急得哭了起来。一个不谙世事而且飘泊在异乡的少女,当时的极度沮丧心情可想而知。我不安地注视着何支书,心惊胆战地等待他对我命运的裁决。 我敢打赌,眼前令人吃惊的景象是我从未遇到过的:他竟然在主动为我们消毁“罪状”。只见何支书缓缓地踱到木栅栏窗前,警觉地向窗外张望了二眼后,看也没有看我们,飞快地将那张报纸般大小的大字报撕了个粉碎,然后,拿出他吸烟用的火柴来将纸片点着了… 我们被何支书的的举动惊呆了,懵懵地盯着他那张带点浅浅笑意如释重负的脸庞看着。但是他却勃然变色,对我们的“粗枝大叶工作作风”开始大声呵斥起来,声音大得足可以让外面的人听到。 那天,我和小王被何支书骂了个狗血淋头,但终于没有被戴上“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何支书只是让我和小王每人写了份“检查”,然后将我们“释放”了。一场“反革命大字报”的风波被何支书化解于无形,一场可能凸现的政治灾难悄然离我们远去。 当天晚上,何支书摸着夜路悄悄地来到知青组,他神色严竣地提醒我们“事情并没有了结,还有人到公社撺掇要整你们”,看到我显露出惊慌的神色,他轻叹了一口气:“你们回长沙躲躲去吧!”凌晨,在组里知哥知姐的帮助下,我们循入了逃亡的夜幕中… 斗转星移,一晃三十多年了。我始终难以忘怀亡命长沙的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重访小干山时,我特地去看望了何柱中老人的一家。在他那仍是家徒四壁的老屋里,己是满头花白的他却没有了当年的那种锐气,当他那一双混浊的眼睛辩认出我以后,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连声说:谢谢,谢谢你来看我,当年让你受委屈了!我却凝咽无语,对往日感念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人行走在雷雨的暗夜中,当骤然遇到一盏光明之灯之时,他会将这种时刻铭记一辈子;何柱中老人己于前年去世了,但我和他的这段经历却成为了我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2004年8月9日初稿于白沙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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