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姜世华
孙伟
半辈子颠颠簸簸一路走下来,总有些念想相伴同行。犹如荒漠里的那一丝新绿,寒夜里的那一星灯火,远远地召着唤着,人也就跌跌撞撞地奔去了。开始据说是理想吧,后来好象破灭了,但白天幻想,晚间梦想也还是没能断了。到了快要知天命的年龄的时候,所有希冀眼看就都成了白日梦,可白日梦也是念想啊!啥都没了,但还有梦!居然还有梦!至少还有梦!便不孤独。还能做梦让我感到很知足,马马虎虎将就着也可以诠释个“壮心不已”吧,谁又敢保证白日梦就一定不会梦想成真呢?
可就是做梦也没想到会和重庆知青姜世华联系在一起。在知青年代,我在乌蒙大山里插队,他在西双版纳做兵团战士;返城后,他重庆,我云南……我不是他的兵团战友,他也不是我的插队农友,我们素昧平生。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指的是梦亦有椐。照我的生活经历与轨迹,就是把一辈子的梦都干净彻底全部地做完了,也不可能梦到姜世华。漫漫尘世底层的两粒微不足道的灰土,不相干,正所谓“八杆子也打不着”。
对于姜案,我是通过“西部知青网”上发布的马平、曲博的《难忘的雨季》、《进言书》了解的。援姜行动始于2004年的4、5月份,当时的援姜者们似乎无意让兵团知青以外的人们参加,在成都“五•四”活动期间的签名,也没有插队的知青参与。老实说,对姜案我除了同情与愤怒以外,并未有想到我会深陷其中。我虽然也曾是知青,但不是姜世华的兵团战友。
如若不是进勇、老板凳、曲博分别于2004年6月11日、16日、21日给我短信的托付,我与姜世华就失之交臂了。因为他们,两粒尘世间不相干的灰土滚落到了一起,于是,我多得了一份荡气回肠的真情;因为姜世华,我有幸结识了一群山一般巍然凛然的男人和水一般明澈磊落的女人。义重如山,情长于水。这份情谊时时给我以温暖和感动,那些困惑、委屈、烦恼,那些无聊的攻讦与之相比,就成了笑谈。
缘分!只能是缘分!否则我何德何能敢配拥有这份上天给予的恩赐?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敢负了朋友对我的信任。这一信条使我与姜世华连偶然相遇都等于零的可能性,成为了必然。然而,在面见姜世华前,我心中盘桓着许多的疑问。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蒙怨三十余年,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邱持平因公牺牲为他争得“革命烈士”的“邱持平事件”却是“反革命事件”?至今孓然一身挣扎于贫困线上与他的伤残是否有必然的联系?……我就是带着这许多不解去见姜世华的。
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姜世华说的那个小旅馆,他不在,就回车里等。一会就见一拄拐杖戴眼镜的中年人心事重重地样子向旅店走来。我没招呼他,尽管我已经断定那就是姜世华。当他顺着门房的指示将目光投向我的时候,那张面色青黑表情悲苦的脸和孱弱的身体告诉我,这个躯体在生活的苦难重压下,已濒临崩溃边缘。
初识姜世华,这是2004年6月17日下午4:15时。第一面,我就为之一震。深藏于潜意识的历史记忆和蛰伏于岁月深处的伤痛,苏醒了,心,战栗不已。我也曾是一名知青啊。
云南知青联谊会迎接姜世华的座谈会头一天就安排好了的。此前,我以口头和材料向联谊会介绍了姜案情况。座谈会同时邀请请了记者、律师,这已不是通常的礼节了,表明了云南知青联谊会对姜案所持的态度。4:50时赶到云南知青联谊会,掌声中,联谊会两位秘书长在布置好的会场迎接姜世华。当姜世华抬头一见“天下知青是一家”、“欢迎重庆知青朋友姜世华座谈会”横幅时,随即涕泪横流泣不成声。① 姜世华的妹妹告诉我,从来都没有见他这样过的。在大家的安慰中,我拍着他的肩膀说:到家了,想哭就哭。这是一个隐忍了三十多年冤屈,身心饱受侮辱与损害的男人在自己兄弟姐妹面前的纵情宣泄,在座的人无不为之动容。当姜世华伤残的手脚——三十多年前的历史真实在2004年朗朗天日下真实展现时,人们震动了。初识姜世华,是以给我的震动开始的,这震动使我看到了一个敢爱敢恨敢于笑也敢于哭的真实的人。
姜世华在昆明的几个月里,热泪不止一次地为真情而涌流。
冷雨菲菲的6月18日,姜世华上访受到粗暴对待,那些人为了“维护公司形象”要把一个隐忍数十年冤屈与伤痛、为此付出一生代价而又迫切需要救治的残疾人赶到雨地去,而三十多年前造成姜世华伤残的施暴者,正是这个“公司”一脉相承的法人。当时我在惊愕愤怒之余,除向知青联谊会报告外,并没有更多更好的办法,直觉就是:这时候我应当和他在一起。仅此而已。“在五楼公司办公室所在的走廊里,一尘不染光可鉴人堪称豪华却冷冰冰的地砖上,拖着伤腿的姜世华和他妹妹席地而坐,垫的是一张报纸。下班了,人走屋空,一扇扇深栗色包边实木门傲慢而冷漠地注视着他们。”② 偶尔有人走过,脸前拂过裤脚和皮鞋,没人问候,没人招呼,连眼神都没有因此而有所游移。与他兄妹并肩坐在冰凉的走廊地板上,仔细体味到了作为弱势人群常要体验的酸楚、屈辱与无奈。这,就是姜世华为之献出了八年青春年华,并被其残酷迫害致残的农垦给予一个上访的老兵团战士的待遇。
当晚,姜世华滞留办公大楼。我明白,他是用这种方式表示对他所遭受的粗暴对待的抗议,表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其间,片区警察被招来了,警察听了姜世华的诉求、看了他的残疾部位后,面露同情,简单叮嘱几句就走了。下班后,受雇于人的保安被要求锁闭大门,他们背着他们的直接领导偷偷给姜世华送了一碗饭,随即,大楼锁闭,往天放在保安那里的钥匙也被带走了。晚饭时,我送香烟和吃喝给姜世华亦属不可能,被当然拒绝。那天是礼拜五,这就意味着姜世华将被困农垦大楼两天三夜。“我不知道在漆黑的走廊里,冰冷的地板上孤独的姜世华如何度过这凄清的冷夜……我很难过。”③此时,“云南知青联谊会经一个下午的奔波,发来消息:速带姜世华妹妹赶往云南农垦,要求我立即出发!于是,联谊会秘书长与记者,我与姜世华妹妹,于11:15汇合于农垦大院。在记者严词要求下,不让保安放我进去,也不许帮我送东西的人出现了,却温良的出奇:大楼钥匙立马找到、给姜世华要炒饭、指示保安倒开水、提供负责人电话……。记者随即拍照,采访,电话询问负责人。我们一行在有关人员的陪同下到五楼见到了依旧坐在地上的姜世华,他艰难地起身与我们逐一握手,泪花滚滚……。”④不仅姜世华,在场所有的人的眼睛都湿润了。
那一夜,全国各地不知有多少知青朋友在电脑前,以怎样的担心度过这不眠之夜的。
1993年,姜世华父子与烈士邱持平的家人相约回勐满农场为烈士修坟,并按总局的指示到农场为自己的伤残讨要说法。勐满农场的老职工们对姜的怨案可谓记忆犹新,听说姜世华的冤屈至今未得到伸张,无不义愤填膺,没有一个人认为他不该讨回公道,许多知情人应姜的要求提供了书面证明。我看过那些原始材料,我感慨不已,人心自有一杆称啊!其中有一颗从姜世华残手里取出的锈迹斑斑的钢针,令人颤栗,那惨烈的史实并未因时光的流逝而消失,它在昭示着那一代人未被抚慰的伤痛。姜世华父子没有想到,在场部竟然遭遇了时任场长的罗××。这个罗××可谓劣迹斑斑,当年就是因为捆绑吊打残酷迫害知青而臭名远扬,天知道他是怎么爬到了场长的位置上的。让制造怨案的人处理他亲手制造的怨案,真是难以置信的荒唐。结果可想而知,激烈的交锋中,罗××原形毕露,竟然拔枪相对。罗××的横蛮,激发了姜世华沉淀了三十年的愤怒,他扯开衣襟以胸膛迎了上去,直逼得那姓罗的悻悻收枪。
姜世华有一块白布,上书“血泪强讨公道”、“××系统的法西斯行为使人终身致残理应得到合理解决!”等字样。我是在6月18日深夜××系统办公大楼走廊里解救姜世华的时候见到的这块白布。惨白的日光灯下,他向记者展示这块白布时,在场的人心都为这触目的文字而悸动。这是忍辱含垢三十多年的冤屈啊!事后他曾对张天云秘书长说:你们救了我!那天晚上,我彻底绝望了。如果不是你们的出现,解救了我,现在我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姜世华的妹妹和我说,姜世华这次上访是没有打算回去的。我问过姜世华,他说,如果正常的途径得不到解决,就在办公楼的走廊安家了。再不行,我就跟定了领导,无论吃饭睡觉上厕所。再往后,我就披这白布去广场摆摊让世人评说。最后,与其回去病死饿死,我索性把三十年前想做而没做的事做了,就是死也要让人们知道我的冤屈。但从那以后,姜世华把那块白布收起来了。那次在滇池边他和我说:现在有那么多知青在声援我,我的事情迟早会有一个合理的说法。但同时也给了我一定的限制,我的行动已经不能只考虑个人行为了,重要的是知青的名誉。即使事情不成,我也不能那么去做了,我不能给知青的脸上抹黑。
在昆明期间,姜世华数次遭到粗暴对待。6月24日那一声“滚!”字,不知伤了多少知青的心啊。⑤拜尘、大山深处、红兮大姐及众多知青网友在他们的帖子里对这个字眼表示了极大的愤慨。而姜世华兄妹对这样的事情似乎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打水买饭涣洗写日记一切照旧,甚至都看不出有什么非常的表情,可以想见他在漫长的上访路上这样的境遇不知经历了多少。可只要说起知青朋友、网友、战友甚至任何一个给予过他帮助的人,他都饱含感情发自内心地表示着感激。
昆明大树后营东风路延长线上“昌明旅社”二楼的那间8平米的小房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至今路过,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投去情感复杂的注视。由于要给他送网友们的帖子以及姜案在网络的反映,充当各地联谊会援姜联络员,还要了解他的想法,掌控他的情绪,因此而成了那间小屋的常客。在那里,我和姜世华无数次地指天骂地拍屁股跳脚,无数次地感慨唏嘘仰天长啸,其中很多次地提起帮助过他的、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们。他和我说起过勐满农场那些为他做证的老职工、老领导;说起过老板凳等一起共过患难的知青战友;说起过他从未谋面的西部知青网的兄弟姐妹们;说起过在云南、成都、上海、重庆多次召开的关于姜案的专题会议;说起过同情他的警察和背着领导偷偷给他送饭的小保安,还有律师、记者……。还记得当他看到网友们惊愕于他恶劣的生存状况身体状况,而要发起实际救援的帖子的时候;看到全国各地知青在“中国农垦网”、“老三届”、“上海知青”、“兵团战友”等知青网站对他的声援的时候;看到云南知青联谊会、云南知青网友在端午节、中秋节还有援姜过程中为他所做的一切,他几次颤抖着嘴唇眼噙热泪地说:“从前我是一个人扛着百分之百的痛苦,现在无数的知青战友帮我分担了;以前少有人清楚我是为了烈士而遭迫害的,现在已为越来越多的知青战友了解和理解了,我值得了!我深深感到了知青这两个字的分量,今后我只能倍加地维护这两个字,而决不给这两个字抹黑!”⑥
我与姜世华在昆明相处的几个月里,我们不止一次地在一起就着猪耳朵花生米喝“跟斗酒”。几口包谷酒下肚,我们很阿Q地调侃那些丑恶粗暴的工作人员,精神胜利得可以,他那些风趣幽默的“言子”非常形象贴切,极其逗乐。当然,话题最多的是分布于全国各地的网友、战友,每一次的感叹都是:“这么重的情,以后我可怎么还哟!”他反复地问过我所有这些好人的网名、姓名以及他们所在的省区,记在他那32K的信签本上,说:“要记住他们,什么时候都要记住!这份情,是这一辈子得到的最可宝贵的财富。”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