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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开端
张卫
人生之旅的开端各式各样,因为生活本身就有无数层面。这些年来,每每忆及云南西双版纳,就像有一只戴着铜箍的手在撩拨我的心弦,铮铮有声,如歌如泣。那片万里云山中的遥远故地,曾是我以及我们那一代人放牧青春的高原。而今,20年时光虽已匆匆过去,但又有哪一个人能忘却这由自己亲手翻开的人生首页呢?
开端毕竟是难忘的。
其时,我还只是个16岁的少年。那时的少年爱唱一首歌——《好儿女志在四方》,挂在嘴上最多的词是“走向生活”。许多年后回头想来,不禁哑然:生活本似流水,勿需你去走,它照样会汩汩地流。然而当时我头脑中的“生活”却多半是钢花飞舞、麦菽,飘香抑或旌旗猎猎之类场景。时值初中毕业,上山下乡运动正搞得轰轰烈烈,“少年心事当擎云,谁念幽寒坐地呃”?心里想的就是到穷山僻壤中去改天换地,建功立业,颇有一番“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的豪情。
我是随重庆六中第二批支边青年前往云南西双版纳的。我们学校共走了两批,第一批是1971年3月初奔赴云南河口,我因年龄末满l 6岁,报名后给刷了下来。及至热天,第二批红榜公布时我才榜上有名。记得很清楚,那是1971年的8月3日,各个学校的1200多名知青组成“重庆支边青年第二十四营”,这也是全市的最后一批支边青年。社会各界非常重视,组织了隆重的欢送仪式。一走进火车站广场,我们就置身于鲜花与彩带的海洋中,巨大的声浪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月台上挤满送行的人们,列车的每个窗口都被雍塞得水泄不通。我母亲、哥哥和平日要好的几个同学也挤到窗边,双手被他们紧紧地攥住,一次次的叮咛、嘱托,使我感到鼻子一阵阵发酸。广播里反复播放着歌曲《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听得车上车下的人泪水涟涟。“咣铛”一声巨响,车身颤抖了一下,前边传来汽笛的呜叫,接着车身开始缓缓朝前移动。那一倾刻,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场面发生了: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指挥着,送行的人和远行的人“轰”地哭成一片,成千上万人的哭声,几乎遮盖住车轮撞击钢轨的声音。送行的人边哭边喊,撵着车跑;车上的人边哭边拼命地挥手,有个女生因挤不到窗口,竞在车厢里跳着脚嚎陶大哭。看着这场面,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适时,我们都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啊!
山城人民用鲜花与泪水,送走了自己最后一批支边的儿女。而我们,亦从此义无反顾地踏上壮游的历程……
第一次出远门,总嫌眼睛不够用,伏在车窗边目不转睛地瞧,始知天地的辽阔。列车穿行在八月的川东南山地,阵阵热风灌进车厢。大伙已经平静下来,自我介绍着,有了说笑。邻座的同学掏出香烟来散发,便一人捏一根,点燃,仿佛一下变成了大人。车到松坎,进入贵州地界,山势陡然峭拔,阳光被挡在高耸的大山后面,顿觉气候凉爽。傍晚时分过遵义时,天下雨了,细细的雨丝如宽大的雨帘,笼罩住暗绿的田野和宁静的村庄。天黑尽后,一阵困倦袭来,**着茶几昏然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一阵喧哗声惊醒,“回去罗!回去罗!”一些同学在兴奋地喊叫。睁眼一看它外灯火通明,原来车已经到了贵阳站。列车在此换过内燃机车头后,驶上贵昆铁路。因川黔线和贵昆线是同一方向出站,故同学们误以为列车是往回开。热烈的喧闹沉寂后,我又昏昏睡去。再次睁开眼时,已是阳光灿烂的早晨。列车奔驰在云贵高原的大山中,山势巍峨险峻,一路山洞很多,眼前忽明忽暗,使人恍恍惚惚,只有那节奏分明的车轮声,才又把人从迷幻中拉回现实。
当夜幕降临后,列车全于缓缓驶进昆明车站。脚一沾地,竟软得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随队的工宣队员举着电喇叭喊:“同学们,打起精神!打起精神!外面有好多人欢迎我们!”我们背好 铺盖卷,擎着红旗,挥着“红宝书”走出车站。站外果然人山人海,欢迎声此起彼伏,军乐队吹奏着《世界是你们的》的曲调,一队队天真烂漫的孩子挥动着花束跳着唱着,令又累又饿的我们非常感动。后来才知道,云南当地对这最后一批到来的重庆知青也非常重视,组织了前所未有的欢迎仪式。两年后,当我在边疆翻阅到一本由兵团编印的《扎根边疆》画册时,总觉封二的照片很熟悉,细细揣摸,那不正是我们从昆明车站出来时的欢迎场景吗!
在昆明稍事休整后,我们1200多名知青又分乘32辆大客车顺昆洛公路(昆明——打洛)浩浩南下。途经滇池,从急驶的车上眺望那一汪湛蓝剔透的湖水,大伙不禁齐声喝彩。一位在学校宣传队呆过几天的男生很大方地唱起了歌,“曙光像轻纱飘浮在滇池上,西山的龙门映在水中央……”大多数人都不会唱,只是摇头晃脑地跟着瞎哼哼,常常哼岔了调,就忍不住一起大笑。乘汽车的第一天上午过得很愉快,置身于湖光山色、红壤绿树中, 大伙的笑声歌声没断过。中午到玉溪稍事歇息后又继续赶路,不久便开始爬山。那山虽然只是哀牢山系的余脉,但仍峰岭叠峰,雄险奇逸。其后的几天几乎天天爬山,特别是翻越红河对岸的通关大山,汽车盘旋了一天,满山松林蓊郁、遮天蔽日,半日不见人烟,始觉云南的荒凉。我那辆车的司机是位50开外的胖老汉,一路不苟言笑,车却开得极稳。紧接我们车后的司机是个小伙子,卷发隆鼻,模样活像“老外”,大伙就称他阿尔巴尼亚司机。小伙子车技娴熟,’下坡时把盘子转得飞快,车头紧抵着我们的车尾,吓得人手心出汗,他却不时朝我们扮个怪样。走走歇歇,4天后的中午到达小勐养,这里已属西双版纳地界,庞大的车队开始分流,一部分向东驶向勐腊,我们继续南下。倏忽间,回头已不见阿尔巴尼亚司机的去向,我心里好一阵空落。
由小勐养过大渡岗,路全一路下坡,车速如飞,凉风阵阵涌进窗来。时值雨季,暴雨说来就来,先是劈劈啪啪敲击车顶,随即昏天黑地地猛下。隔着雨帘观望山色景物,已呈明显的热带风光。巨大的阔叶乔木密密匝匝,林中蛛网般悬垂的葛藤披风雨吹打得摇摇晃晃,间或闪出的一两块空地上,种有绿的旱稻和菠萝。车至澜沧江大桥旁终于停下。看到这座大桥,蓦然间我感到十分亲切,恍惚中觉得它很像故乡的嘉陵江大桥,再细看两岸树影和桥下的一川湍流,才确信已置身异地。由桥头岗亭里出来两个边防警察,淡淡问过胖司机几句,又登上车来瞅了瞅我们就挥手放行了。过桥后便进入州府景洪。当时景洪不过只有一些平房和草房,街区规模不及内地的乡镇。过街区后再上公路,不长的车队继续分流,待我们那辆车孤零零拐进一块坝子时,除却苍茫雨雾,庞大的车队竞全然消失了。那是块很大的坝子,种满油绿的水稻,四周难辨山影。后来才知这坝子叫“戛洒”。而傣语中“版纳”即“坝子”,“西双” 即 “12”,“西双版纳” 意即由12块坝子构成的傣家聚居地。
我们的汽车在坝子的泥泞路上挣扎着。大伙都默然无语。有人试图唱支歌,起了个音,寥寥数声后又归于沉寂。一种对未来命运不可知的惶恐攫紧了大伙的心。车窗外或明或暗的傣家竹楼,高挑的椰树和茂密的修竹似乎都无法激起我们的兴致。汽车终于驶出泥泞路,驶过一片墨绿的橡胶林,再轰轰隆隆翻过一道土坡,便戛然而止。
听了几天的引擎声终于熄灭,耳畔清静了。下车来伸伸僵硬的手脚,四下打量,’除了几排土屋和屋檐下看稀奇的人,再无他物。大伙正有些疑惑,就有几个黄衣人过来把我们迎进屋里。一一握手后,黄衣人就介绍这是营部,今晚还得把大家分下连队。我们一听全炸了窝,纷纷嚷嚷不休。黄衣人互相笑笑后,便径直走了。吃过晚饭,开始整队集合,念一个名字出来一个,然后由连队来接的人带走。我分在最后一拨,同行五男四女,虽在车上同处了好几天,这会才算真正认清面孔。大家背着铺盖,提着网兜,绕过一溜土房,见胖司机正站在拐角上剔着牙朝我们招手,于是就忍不住围上去同他话别。胖司机说自个姓鹏,让我们今后有机会去昆明找他。这淡淡的一语客气,使我们禁不住热泪盈眶。是呀,在这天苍地远的边地,鹏师博已成眼前唯一的熟人?大家更觉心里空空荡荡,几个女生竞哭出了声音。我心中阵阵发紧,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凄楚使我全身发颤,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来。前面有人催着喊“走了,走了”,我们赶紧与鹏师傅握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营部。
正是雨季的傍晚,天空阴冷如铅,窒息得人喘不过气来。一场倾盆大雨眼看就要落下来。我们都没有带雨具,只顾闷头疾走。我并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便彻底告别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开始了整整8年的知青生活,其间的欢乐与痛苦,有幸与不幸、诗与歌、泪与累,都是我当初无法逆料的。这样的人生开端似乎显得平淡,没有个性、没有音乐、更没有色彩,然而暮色朦胧中脚下的那条泥泞小路,那路旁黑黝黝的胶林,至今仍烙印般刻在我心中,成为我梦里永远的风景……
张 卫 男 原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一团四营
现重庆晚报《今日》周刊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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