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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进  

  
    
    1972年旱季某日。
    清晨
    一阵哨声把我们宣传队十几个十七八岁的来自北京,上海、
    重庆的知青集合在操场上。
    队长——重庆知青肖家相宣布:
    “今天砍竹子。每人砍一根十米长的毛竹扛回来。路途很远。午饭自带。大家准备一下。
    一会儿,我们各自到伙房装满一“知青盅”茄子汤泡饭,带上砍刀、水壶,迎着朝阳有说有笑,又唱又闹地出发了。    
    我们拉着竹筏过了南腊河,沿着盘山公赂上上下下走了两小时左右,进入一片原始森林,在林间跋涉了几十分钟,便到了森森的毛竹林。原始竹林美极了!粗大的毛竹或斜或直,交错聚集,形成一个个巨大的竹篷。竹蓬与竹蓬之间,下部枝杆相距,顶端枝叶交织,遮天蔽日,无边无际,颇为壮观。
    队长把一男一女编成一组,要求男同胞帮女同胞砍竹子;女同胞负责剃枝和往林间一块空地拖运竹子。于是,我们便分组各自找领地砍竹子去了。
    我与北京知青任纪宽一组。他说:“你休息会儿,等我砍下一根就叫你来剃枝儿。”我口头应着,心里却想“妇女能顶半边天”我要自己砍。让男娃儿看看他们能干的活,女娃儿也能干。
    于是,等他走后,我使反其道而行之。我很快发现附近陡坡下有一根又粗又长的毛竹单单地直立在竹棚旁。哈!真是天助我也!我飞快地梭了—下去。脚刚站稳,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一棵斜悬着的枯竹上盘着一条“竹叶青”,正缓缓地朝我顿起头来,越顿越高。我倒抽一口冷气。忽然想起老工人说过,“竹叶青”与人比高,高过了谁,谁就要死(现在想来,大概是老工人戏言)。我吓得背靠岩壁直打颤。眼看蛇头高过了腹部,我膛目惊叫:“打蛇呀!打蛇呀!—全然忘了手上的砍刀。任纪宽闻声赶来,-阵疯砍,把蛇砍成了肉酱。他松了口气,转过身来向我大吼:“谁叫你乱走呀!要是被那蛇咬着,你丫头还活不活啦!”
    “我,我是想砍那棵竹子。”
    “你呀!砍下也白搭!”他看看我指的那棵竹,环顾四周说。
    原来,这是一块坑凹地:一面临渊;三面坡陡无路。根本没法把竹子弄上去。
   任纪宽用刀在陡坡上刨出一个个洞,脚踩洞口爬了上去,再用一根细竹把我拉上 去。   林间,一片僻僻叭叭的伐竹声……
    中午12点,大家聚在一起吃冷饭。一边大口大口地吃,一边大声地“侃”: “气死我了!上午砍了三根,只有一根要得!”
    “咋个?”
    “一根翘到空中吊起,拉不到了!一根放倒时破了几节,长度又不够了!真倒霉!”
“傻瓜!砍竹子先要看竹杆的倒向和竹枝的走向!如果竹枝太密,在竹蓬顶端交织得太复杂,这种竹子就不要去砍,砍了也拉不下来。” “我今天好险哦!竹子放倒的时候,反弹过来。差点把肚皮弹破了!看嘛衣服都挂烂了”
    “你呀!总是方位没站对。你要站在竹子倒向的左右面,才安全又省力呢!”
    “嘿!砍竹子阴倒还要技术呢!”
    “砍钐头难额!阿拉找了戛久哦。—根也无找着。要呒短额;要呒又够无着。气得呢要洗(死)塌啦!
    “哈哈哈哈……”
    “还是我运气好:找到—根横跨两个竹棚的竹子。竹杆光生生的。我爬上一个竹棚砍断一头,又攀上另—个竹蓬砍下另一头,竹子就下地了。足有十几米长呢i这根砍得最省力!哈哈……
    说笑间,饭已下肚。大家就地坐着打盹。
    这时,林间的鸟儿像举办音乐会似地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那清脆嘹亮,婉转悠扬,戚戚切切的各种音调或起伏,或合鸣,动听极了!我顿时没有了倦意,抬起头来寻觅小鸟的身影。
    强烈的阳光穿过叶缝照射进来,形成一根根金色的光柱和
一个个光点。我看见了枝上的小鸟:一只、二只、三只……绿色的,黄绿相间的,多彩羽毛的……可爱极了!
    附近斜坡上稀稀拉拉地长着数枝芦苇。白白的苇花像——条—条绒鞭在微风中摇曳。那边,有一山涧小溪泊泊流淌……
    我感到背上痒痒的、凉吱吱的,伸手进衬衫一摸,一根吃得胀鼓鼓的旱蚂蝗便顺着衬衣掉了下来。从71年3月至今,我到
兵团经受革命锻炼已一年有余,对于蚂蝗已见惯不惊我捡起它来,用一根小竹签将它翻穿过来,顺手扔去。地上留下一小滩血。我看到周围地上已经爬来了好些蚂蝗,便叫醒大家。大家都在各自身上拉下几根蚂蝗,并把它们通通地翻定在“耻辱柱”上;“让它永世不得翻身!”
    下午两点.继续砍竹子。有的砍了两三根,有的一根也没砍到。三点多钟,我们开始把一棵棵又粗又长的约40来斤重的竹子往外搬运。
    林深无路上坡下坎需攀枝牵藤,过涧又要脱解放鞋。空手走尚且困难,扛着竹子就更恼火了。等我们连拖带扛,栽筋搭斗地把竹子弄出森林,已是下午6点多钟了。
    我们—个个汗透衣衫,喉咙冒烟。壶里的水早已喝干。公路边又没有水源。不知是哪个机灵鬼把长于十米的竹子砍下几节来,每节挖个洞。用一根竹管儿插进去,让每个人喝一口竹筒里天然储存的少量水分。那水苦涩难喝,但能解渴。我们就像“上甘岭”的战士,很自觉地一人只喝一口。
    夕阳正红。我们扛起竹子沿着依山临渊的“z”字型公路往回走。
    从早上到现在,我们在外10个小时,已经走了十几里路,劳动了五六个小时。虽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但也感到十分劳累了。然而,前面还有十几里公路,我们得负重而行。公路坡陡弯急,竹子在肩上一会前后倾斜,一会左右横扫,磨得肩膀裂了皮。
    到底是男同胞力气大,很快就把我们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不久。便消失了。
    夕阳渐渐西沉,中午的茄子汤泡饭早已从胃里下放到大肠。
  我们又累又饿又渴,腰酸脚软,肩疼。一个比一个远地落在了后头。有个女同胞放下竹子,边哭边吵:“肩膀都磨出血来了!
我扛不动了!就算今天没出工就是了:呜呜……”
    我们虽不敢扔下竹子一走了之,但却深感体力难支,瘫坐路旁,怨气冲天:“那些男娃儿当然力气大哟!哼:只顾自己走得快,也不等等我们!等天黑了遇到特务或野兽看哪个办!
    怨了一阵,无奈。又撑起来扛着竹子艰难地走。竹子越来越沉,歇气的距离也越来越短。
    17岁的女孩,一年前还在父母面前撒娇呢!
    暮色笼罩大地。鸦群的哇噪声已使我们心烦胆寒;偶而几声猫头鹰的惨笑更令我们心惊肉跳:萤火虫点点飞来飘去,又增添几分恐怖色彩。我们提心吊胆地一个紧跟一个,边走边前后呼应,以免拉下距离。
    离连队还有四五十分钟的路程。我扛着竹子焦急地走在最后面,心里颤颤地想:要是背后狼来了,将前爪搭在我肩上,千万别回头。回头,狼就要咬断脖子吸我的血……
    正想着,忽然前面几声怪腔怪调的“呜——鸣——”声在山谷回荡。我们“呀!的一声甩下竹子聚到一起,心里坪坪直跳!
    拐弯处出现几个模糊的人影,我们毛骨耸然!很快,几张熟
悉的脸出现在近旁,发出一串串恶作剧的开怀大笑。——原来
是男同胞返回来接我们了!刚才是他们装腔吓唬我们。
    我们蹬足惊叫:“哎呀!好坏呀!把我们吓惨了!”同时,心里
  却油然升起一股感激之情;
多好的“战友”啊!刚才还怨他们呢!
     孙文进 女 原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一师六团十营宣传队
     现重庆中南橡胶厂信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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