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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之三味 

                       
                               赖维昭


   
                            油炸蟋蟀


    我生性挑食,在家时,猪肉只吃瘦肉,猪蹄、猪头皆不吃,猪肚子里的东西就更不吃了。然而来到南疆,艰苦的生活环境和繁重的体力劳动,使肠胃如同被洗衣粉清洗过一样“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于是,给肠胃加点油水,便成了我们这些知青唯一的奢望。
    那是收工后的一个晚上,一阵油煎火爆之后,女生寝室的几个“小四川”聚在一起,打起了“歼灭战”。闻着那一阵阵香味,我禁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吃的啥?”“叫鸡”(即蟋蟀),我一听差点呕了出来,想不到“女儿国”的人竞能吃这样的“食物”。我憋了一口气,然而,那香味却久久纠缠着我,惹得我唾液长流,难以自制。终于,我实在经不住诱惑,转了过去。“来,小昭,吃一个。”一个女生热烈邀请:“盆里还剩几个了,都归你。”我大起胆子,伸出手,望着盆里那红褐色、油浸浸的“叫鸡”,抓了一个,扯下翅膀,将整个身子全部送进嘴里。啊,好香,味道如同油酥花生米,而且还有点肉感,真像是吃的瘦肉。旁边的女生还好心的指点我:“翅膀也可以吃。”尝到了味道,我毫不犹豫地又伸手抓起了第二个第三个。“啊呀,还有我的好朋友班长,我得给他留点,”我一看盆里还只剩下两颗了。那就给他留两颗算了。我叹了一口气,把手中已抓起的一颗又吞进了肚里。可是,这美味一进胃里更激起了我的食欲,本来嘛我早已就肌肠轳轳,于是,什么“友谊”“感情”都丢到一边去了,最后的两个“叫鸡”也成了我的肚中之物,而且我还是用最快的速度消灭了它。当时,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吃!”过了好一会,那油酥“叫鸡”的香味还在我口中留连,使我回肠荡气,不过这时我已想起了“友谊”,而且也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增加食物的好办法,于是暗中决定了明天收工后到女厕所里去捉“叫鸡”。
                          
                         凉拌“芫荽”

    
     那一天在茶林劳动,休息时,来到一小溪边,不知是谁叫了一声:“野芫荽”,于是,大家立即采取了行动,对着小溪边上一种绿色的小草奋力挖了起来。“芫荽”,可食之物,上海人称之为“香菜”,北京人则谓“臭草”,我们重庆人则叫“芫荽”,用来作凉菜的伴菜。但我们在这小溪边挖的这种称之为“芫荽”的小草,除气味很像重庆的“芫荽”外,形状根本不是“芫荽”,而只是一种野草。开始挖时,大家还有些犹豫,七嘴八舌地互相询问“你吃过没有?”“这是不是‘芫荽’哟?”“有哪个吃过?”但都得不到肯定的回答,只是有人说“他们都说吃得!”于是,大家都埋着头,各自尽力挖了起来。我挖了一蔸蔸,闻了闻,觉得是“芫荽”的味道,放在嘴里尝尝,也觉没错;我想,既然芫荽可以吃,那有芫荽气味的野草也一定能吃。没一会儿工夫,比砍“飞机草”的速度还快,小溪旁的“芫荽”就被我们全部、干净、彻底地消灭了。
    我们带着自己的意外收获,一路高歌欢欢喜喜回到连队,迅速拉开了“饮食大会战”的序幕:选的洗,淘的淘,几乎每个寝室都荡漾着欢歌笑语。“芫荽”弄好了,有的出“固体酱油”,有的出“味精“‘醋精”,有的拿出最宝贵的“油辣子海椒”,一盆盆美味的“凉拌芫荽’就在众人虎视耽耽下摆上了桌。啊,久违了,“叶绿素!”好久以来,我们解大便都全靠连队卫生员发点通便的药来解决,更莫说牙齿出血,身上长疮这些普遍现象了。如今,这满含叶绿素的“芫荽”摆上了桌,谁都巴不得一口把它吞下肚去!于是,根本不需要什么客气不客气,不消多少时间,如风卷残云一般,全部“芫荽’’就进了大家的肚子,在一片喷咳赞美和嘻嘻哈哈声中结束了这场“芫荽大会战”。
    自古好梦不长,乐极必然生悲,当“芫荽”的美味还在我们脑  海中留连,不到半夜便有人领先“哗”地唱起了悲歌,把所吃的“芫荽”连同他肚里还可能剩的食物通通“还”给了大地母亲,紧  接着,吐的吐,泻的泻,谁也想不起什么“叶绿素”了,只见一个个 翻肠倒胃,泪水直淌,苫不堪言,只有那个男生强撑着说了一句不知是悲还是喜的话:“这下可好了,不用再通便了。”
                  
                          中草药汤  

  
    无论我走遍天涯海角,尝尽人间山珍海味,我仍永远忘不了那在南疆支边时吃过的“中药汤”。那时,我们连地处山沟,日照短,种茄子不长,种蕃茄不红,种南瓜不黄;卷心菜不卷包,萝卜只长叶不长萝卜,所以我们终年缺菜吃,只能吃“中草药”汤。其做法很简单:将那不卷包的卷心菜从菜地砍下来,晾干,洗净,切碎,放上盐,然后往坛子里一装,过一段时间后就成了一坛坛香喷喷,黄澄澄的咸菜。每天,司务长在坛子里抓出这样的一小碗咸菜交给炊事员,炊事员就将这一小碗咸菜倒进锅里,掺进一大锅水熬起来,汤熬好后,放一把盐,这就成了我们所说的“中草药汤”。到吃饭时;每人一瓢泡饭吃,运气好的可能舀到一丝半片咸菜,运气不好的就只有黄汤泡饭。这样的“中草药汤”就是我们全连几十号人每白生活的主菜。
    有一次连队组织“苦战”,中午不能下山吃饭,就由炊事班送饭上山来吃。一到12点,劳动了一上午的人们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锄头无论如何都挥不动了,中午这顿饭,就成了大家心中唯一的企望。这时候,谁也不用喊“向中看齐”,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对面大山的垭口——那是送饭人来的必经之地。只要能看见送饭人的身影出现在垭口,那么45分钟后,我们就可以填塞一下早已空空的肚皮了。终于,眼巴巴的我们看见了垭口出现了两个小人影——那肯定是送饭的人无疑了,一个挑饭,一个挑汤。虽然送饭的人还得从对面山上下来,再爬上我们这座山的山顶,饭才能够到口,可是我们却激动起来,“开饭了,开饭了”的欢呼声把山野都震动了。找碗的,洗盆的,忙个不亦乐乎。那时,我们的餐具吃完了就地一扔,第二天开饭再捡来洗了又吃,所以是现吃现找。饭送到了,我洗干净我的大盅盅,急忙排着队打饭。排队打饭的人都毫无例外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炊事员手中的饭瓢,男女饭食一样,每人一瓢包谷米,一瓢饭,一瓢“中草药场”。每个人都是严格的监督员,一般情况下炊事员也还公平。当我端到那满满一盅盅用“中草药汤”泡的饭时,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处在极度兴奋中。香!太香了!好香的包谷米饭,好香的“中草药汤”,整个大山此时都安静下来了,四野只听见一阵阵“唿噜噜”的吃饭声,唉,那时的肠胃也真“怪”,满满一大盅盅包谷饭下肚,竞连饱嗝也不打一个,还觉得余兴未尽,于是,又扔掉盅盅,抱着野橄榄树摇些橄榄果下来,继续往肚里填,最后,又去山沟舀一盅盅溪水喝,才算这顿饭吃饱了。山上的水喝起来甜津津,凉丝丝的真舒服,偶尔打上一两个饱嗝痛快极了。吃饱了,山上又恢复了生机,我的“高音喇叭”又开始“广播”了。用陕北民歌《山丹丹开花红艳艳》的曲子,我领唱现编的“红烧排骨”的歌词,于是满山呼应“哎咳哎咳哟”,“清炖老母鸡“‘哎咳哎咳哟“油炸叫鸡(几)哟”、“咳哟“凉拌芜荽哟“哎咳哎咳哟”……那粗矿,那潇洒,那无忧无虑——那是我的16岁!
    支边时的艰难生活早已成为历史,但那黄澄澄的“中草药汤”在我的记忆深处,却是那么清晰,那么凝重,时时牵扯着我的心——
    

     赖维昭  女  原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一师独立二营三连
    

            现重庆东风印刷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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