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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南加州《知青》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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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碗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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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3/21 13:22:00

美文,看后回忆起了文革时期在家无所事事时胡乱读到的一些俄罗斯文学作品,听到的一些俄罗斯歌曲。那时年龄尚小似懂非懂,读了楼主的文章,对俄罗斯的文化有了新的理解。空了还要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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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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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3/21 13:37:00

谢谢欣赏。

 随后发布预报:

 沧桑人生

  将门老怪--------------------曲博

  儿子-------------------------孙伟

  小霞-------------------------李砚

 知青新传

  返城之后-----------------董平地

  坎坷求学路--------------周明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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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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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3/21 18: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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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老怪

曲博

    滇西边疆农场修建深山水电站,测量队穿越险象环生,奇峰嶙峋的高黎贡山,举步维艰伤亡惨重。情急,向地方求援。县革委的转业老军官说:“只有让老怪去了。”

    于是老怪就到我们测量队来了。

    乍一看,老怪是真够老的:脸上沟壑纵横,长眉浓须皆白;皮肤黝黑,头脸手背上叠着的老人斑更黑:腿肚青筋暴突,浑身尽显自然规律的殘酷无情。但老怪形老神不老,满口钢牙声若洪钟目光如炬,翻山越岭跳沟爬树轻捷如猿,足令我们这些从各生产队精选来的大小伙子咂舌汗颜。

    更令人吃惊的是,老怪看似干枯的身躯和长手长脚,竟力大无比。放树撬石扛测量器械,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概手到擒来。彪悍大小伙子奈何不得的重家伙,老怪找好下力点,一声断喝,就令我们瞠目结舌。有次老怪见我们山呼海啸地扳手劲,自个在一边摩拳擦掌技痒难耐了,挤过来无声拗脖眯笑着,把铁爪似的手伸在一圈人头中问,嘴里发出居高临下高傲的嗯哼挑战之声,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竟面面相觑一阵,无人敢应战。就有土著民工敬畏地悄声说:“哟喂!他有家传的把式(武功)的哩!

老怪的食量一般,离不开的是酒。转业老军官只交代说:“把酒给他管够!”测量队两只装酒的五十斤装的大塑料桶,一只就专属老怪。老怪也当仁不让,每顿必喝;测量途中休息,我们喝水,他喝酒,动作神态一如喝水。老怪豪饮,却从不醉,只是脸膛被酒精浸得黑里透红,红里透黑,眼中血丝如织。叫人总疑惧这就是一个活的人形酒精,不知啥时会猛然腾地熊熊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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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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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3/21 18:53:00

章诒和,这不是“往事并不如烟”的作者吗。那书我看过,她是以回忆录的形式写作的。可以一览,就象我以前说的那样。虽然平反了,但当事人已作古了。真是时事不如人意,可叹------。

  我也想说上一句“假如生活欺骗了你,那是你的无知,那不是生活的本身”。“生活”是无辜的,那是岁月的进程,那是你对岁月的错误理解,你说呢?“生活”是无罪的,也是无赖的,它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我们应当看到她多姿多彩的一面,这就是说要“一分为二”看问题,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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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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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老怪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3/21 21:53:00

    亚热带地区的人发育早,出老快,劳作的边民大多是三十出头就现老态。没有人弄得清老怪的年龄。问他,只笑而不语。本来老怪的话就极少总爱有意无意地和我们拉开一段距离;实在需要对话了,也多是用表情、手式和鼻音。但无论老怪是怎样的老而怪,我们都不认为老怪是真正的老了。这种状态的人,咋会叫老呢?

    真正老了的是和老怪形影不离的、不知是哪年缴获的日本三八大盖,枪把子还是断过的,钉了许多小金星样的铜钉。枪虽然老,却永远擦得乌光铮亮,缀了金星的枪把,枪管大盖,铁刀鞘,磨薄磨短了许多、使劲扳弯了猛地松手就会发出嗡嗡之声的三八刺刀,甚至小圆球样的枪栓头,都能映出各种奇形怪状的人影。老怪对他的老枪珍爱得很,吃喝拉撒睡都紧紧抱在怀中。如有缠着非要细看,老怪大不情愿地叹口气,退出子弹递给你了,却总有一只铁爪似的手捏着枪的另一端,连刺刀、刀鞘也从不过手。

    老枪只有八颗了弹了,打一颗少一颗,打完了枪就成了废铁:老怪当然也非常珍爱,常在烈日下或月光中摊在手上深情地凝视,就如我早已注意到的,他在一旁痴望我们时那样。烈日下或月光中,八颗子弹都如金条样闪着眩目的光焰。

    每天宿营后,再晚再累,老怪都要例行他的功课:擦枪。老怪在帐篷外铺上油布,再卷上支粗大的喇叭状毛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有条不紊地,无一多余动作,精当准确地将老枪大卸零件,在油布上依次排例,一一揩拭,还时不时地拿起放在脚边的日本军用水壶,仰天咕噜噜地喝两口。擦完,装还原了,总要一次次地子弹上膛,狞眉怒目咬牙抿嘴,目光分外刚毅而凶狠地向什么目标久久瞄准:再退膛,压弹舱,举枪瞄准……一招一式干净利落,轻捷刚健,俨然一个无可挑剔的训练有素,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

    有小后生不禁问:“这枪这么老了,真的还能打响?

    老怪一听,咔嚓上刺刀,哗地推上子弹,飞快锁定暮色天际中隐约可见的一只苍鹰。大家立刻围过来,屏息呼吸……眼看铁勾似的手指要扣动扳机了,老怪却又倏地收了枪,子弹退膛,压弹舱,关保险,下刺刀入刀鞘,背带挎肩,老枪腾地摔在背后,不屑地用喉音重重地哼了一声,拗脖抿嘴径自一边去了。

    就有老资格的转业老兵,立即冲小后生高声训斥:“你个杂种豹子养的,咋敢这样对老怪说话!

    大家就坚信老怪是个老兵:老兵是有老兵的荣誉和尊严的!认得了这是老怪不爱听的话,从此就无人再提。

    但更多的时候,我们都不觉得老怪是个老兵,而是个山精野怪。

    危机四伏,奇险瑰怪的高黎贡大山古森林,在老怪眼里,不过是他一手把玩设计的盆景罢了。沟壑、山巅、溪涧、古小、溶洞、暗河、风化岩、断裂崖、沼泽地、神仙上……再复杂凶险的山形地势,老怪只要傲然扫视一阵后,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一阵,便拗脖抿嘴泰然一笑,像是一切都了如指掌,洞悉于心了。你不得不信:老怪一来,测量队进度表上的红箭头就一路飚飞。

    而最安定人心的,是老怪来了后,我们就再没有转“鬼打墙"和误入歧途,发生伤亡事故了。就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雷霆之夜,老怪只要在一棵大树或岩石上摸一把,就能立马辩明东南西北。我们都相信老怪有一双金睛火眼,能看穿隐伏在美景和黑暗中的死神妖魔,魑魅魍魉。我们甚至觉得老怪就是这高黎贡山的山神,那些害人的鬼蜮,咋敢在他面前放肆?

说老怪是山神,还在于大山古森林在他眼里,简直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宅盆;或如他掌握了秘诀的阿拉丁的神灯,只要他一念咒语,好吃的东西就会平地而生,从天而降。老怪来了,我们才从霉臭的辣酱,腐败的豆豉,甚至岩盐水拌饭的艰苦中解放出来。老怪用他的金睛火眼和神奇的咒语,为我们唤来峭壁岩缝中,一大片银光闪闪的肥硕的鲜银耳,灌木丛中深埋的人头大的魔芋,古树朽木中两人合抬的巨型鸡粽,鲜嫩的竹笋,蕨苗椿芽野芹木耳,飞禽走兽爬蛇游鱼……这太令我们惊喜而敬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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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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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老怪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3/21 22:15:00

    我早就发觉:每当我们大快朵颐地狼吞虎咽,或工休时兴致勃发地聚在一起,童心未泯地嘻笑摆谈打闹时,老怪总要远远地坐在一边,泪光盈盈地、痴痴地、心醉神迷地望着我们。这时,老怪平时浑身所漾溢的刚勇狠戾都不见了,我看到的只有神情中放射出来的慈爱和伤恸交织的强烈感情,叫人不忍正视。我就觉得这时的老怪,很像一只受了重伤的、但仍随时准备奋不顾身地跃起来护儿的老母狼。

    而一旦老怪发觉我在注视他时,就陡然一愣,像被人窥见了什么令人害羞的秘密似地,不好意思地孩童样咧嘴无声苦笑一下,随即扭身避开脸去。

    我不明白老怪为啥要这样望着我们。这令我大感困惑而隐隐压抑。

    不过我们从来就没有丝毫怕过老怪,而只觉得他就足一一座大山,至少是一棵可以为我们遮风避雨的古树。在我们精神和物质都极度悲苦的日子里,老怪给了我们多少欣悦和滋养呵!

    而更令我们敬佩的,是数百里行程,数十座村寨,测量队所到之处,无论是景颇、阿昌、崩龙、傈僳、普米、傣族等少数民族的寨子,还是汉族或民族杂居的村落,只要老怪飘洒的银髯和形影不离的闪亮的三八大盖,被汉子、村姑或牧童望见了,空旷的山野便会响起辽远起伏的亲切而欢快的呼应:

    “呜啊……呜啊……”

    就总有村寨里的长者,聚众迎请我们进供有祖宗牌位和神龛的宗祠,或什么高堂敞院,摆开百家宴——每户送一份吃的喝的野味家酿来。我们在村民们自发的天工浑成的吹拉弹唱,蹁蹁起舞中吃饱喝足后,走时又大都能补充空空的塑料桶和干瘪的毛烟袋。

    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知青,因沾老怪的光而受到英雄凯旋般的礼遇;也因山民对老怪的敬重,收敛了顺手牵羊,偷鸡摸狗的恶习。满满的塑料桶,饱饱的肚皮,鼓鼓毛烟袋,到边疆后在农场从来没受到过的尊重,使我们的心魂也变得高贵和干净了——我们是老怪带来的客人,咋会再有损人利己的邪念呢?那在篝火晃映中原始纯朴的节奏踢踏声里,和少数民族父老兄弟姐妹纵酒狂欢的场景,至今过去快三十年了,仍历历在目,感人肺腑。

    老怪究竟是何许人也?

    八个月后,测量队解散前,农场人等和山民联欢最后一次聚餐,我们才得知老怪从没正式当过一天兵,只是千里滇西边疆千千万万誓死保家卫国,抗击过小日本鬼子的山民之一。且至今没拿过国家一分钱的工资,到测量队来也是纯粹的义务。

    老怪的八个儿子都是在抗战中为国捐躯的。两个在修抗战滇缅生命线——史迪威公路——的民工大军中,被日机轰炸连同土方岩石掀下了深谷:三个在小日本鬼子烧杀抢掠山寨时,和青壮一道拼死抵抗掩护老弱撤退,死于小日本鬼子的机枪扫射:之后老怪领着剩下的三个儿子,和自发聚拢、没有组织旗号的各族边民一道,以大册古森林为依托,不失时机,创造时机地袭击小日本鬼子:不久,老怪又有两个儿子死于和小日本鬼子的肉搏。

    一次伏击战之前,大家力阻老怪最后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儿子参加,说要给老怪留下一丝血脉。老怪顿时睚眦怒目,哗地三八大盖子弹上膛,枪口抵住最后一个儿子的脑门:“你们要逼我们家出一个逃兵,我就先杀了他!"

    那次伏击和鬼子的巡逻队遭遇,牺牲了二十多个后生,老怪的最后一个儿子也在其中。半夜时分,老怪和同伙们爬去收尸,只捡到十几块被砍成一砣一砣的肉块碎骨。第二天,山民们设义冢祭奠完毕,走出好远了,才发觉老怪的老伴还伫立在义冢前凝然不动。老怪回转过去喊她,仍是凝然不动,唯有如银白发在劲风中飘舞:再走拢去,才发觉老伴眼睛圆睁,高昂着头,已经停止了呼吸。

    失去了八个儿子的老母亲的眼中,没有眼泪,有的只是八个儿子为国捐躯的母亲的骄傲和悲壮;直到老怪双手扶住她,发一声裂石崩云的呼喊,热泪才和着热血,从已经停止了呼吸的英雄母亲的眼中,滚滚而下……

    但也有好几个人坚持说:老怪的最后一个儿子没有死,而是抱着鬼子军官跳了澜沧江,他水性极好,肯定不会死的。

    县革委的转业老军官立即以权威的语气插话:“那当然——他肯定没死!"

    大家就信服地频频点头。尽管人们都清楚:老军官是在那次惨烈战斗之后的第十五个年头,才随共产党的南下垦荒大军到滇西边疆的。

我一下明白老怪为啥要每每如受了重伤的、但仍随时准备奋不顾身地跃起来护儿的老母狼样,望着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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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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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老怪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3/21 22:38:00

    我的家族在家谱和口碑相传中,最为骄傲的业迹是先祖和前辈们,抗击过倭寇和万恶的小日本鬼子。记得当时我是被老怪的壮烈人生,醉得热血沸腾了,摇摇晃晃地端了一土碗酒,想跪着敬献给老怪。找了好一阵,却望见老怪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一块大石头上,右手怀抱爱子样抱着他的乌光铮亮的三八大盖,正凝神地痴挈着摊开的左手:粗砺的手掌上,八颗金条样的子弹,在阳光下闪着眩目的光焰。

    我远远地望了许久,终丁没有走拢去。我实在不忍心去打扰他——聚餐之后,我们就作鸟兽散回到各自原来所在的生产队,老怪也将回他的山寨——此时的老怪,肯定是在想他的八个儿子了。

    那年我二十二岁,时值抗日战争胜利三十周年。那天老人们掐算着指头说:如果老怪的最后一个儿子没有死,该五十整岁,五十一虚岁了。

    算起来,如果老怪的最后一个儿子没有死,现在应是八十多岁了。

    老怪姓杨,古永昌府(今云南保山)人氏。人们告诉我:老怪是北宋抗金名将杨业杨老令公的后人。

我虔诚地相信。

 

 

【作者简介】  曲博,男,本名孙恪庶,四川成都知青,祖籍浙江绍兴,1953年生于成都,197117岁以“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身份赴云南边疆当知青,历时八年余始归。多年在社会下层劳作谋生养家育幼。艰难之中潜心阅读,认识了文学,并投身业余写作。1983年初发表作品,矢志不渝,书写社会和人生,关注历史和现实,迄今已在国内外发表作品逾百万言,积书稿数百万字。历时三年与同仁合作主编完成《飓风刮过亚热带雨林一一云南国营农场知青罢工请愿绝食纪实》。现为千年古刹成都文殊院皈依三宝弟子,自由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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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o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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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3/22 0:22:00

好!精彩!又见曲博文章。辛苦南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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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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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伟原创]儿子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3/24 18: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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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

孙伟

 

 

    怀抱这肉乎乎的小孙女,看那桃红的小脸不时露出的阳光般的梦笑,心尖颤颤荡漾着柔软。竟然是真的,四十多岁的我成了这个鲜活稚嫩的小生命的爷爷?!头顶的蓝天白日和那种亦真亦幻的感觉,与二十五年前一样,而那天竟明晰得如昨天一般。扭头对身边与我一样幸福得有点傻的儿子说:就象我当年抱着的你!

    都有孙女了,我这一辈子算是与乌蒙大山结下不解之缘了。

 

    ■下乡插队第二年,我有了儿子

 

    怎么也想不到,乌蒙山会为一个自己也不过是大孩子的知青神话般地送来

一个儿子。

    那天雨后初晴。为赶在出工前买一包香烟,我一大早就揣上仅有的五毛钱,奔供销社所在的大村而去。一夜暴雨,道路泥泞,村口那条干涸的沟渠盈满泥水,踌躇间见两棵并列的手膀粗细的原木横置于沟渠,遂要“桥”而过,匆忙中未注意那原木上栓着的五彩线,一切便这样发生了。沟渠边菜地埂下蓦地站起三两人,冲我招呼着过来。我头一下大了,因为几天前我们在这里跳过一次“丰收舞”(偷菜),这回怕是撞上了。我才在湿滑的泥地上站稳,看热闹的人们已嘻嘻哈哈围过来,笑?从周围人们的表情里感觉不象有恶意。懵懂间,一个襁褓已抱到我的面前,好容易才听清抱孩子的老妇人的嗫嚅:我孙子有福气找着个知青干爹……。

    在村人指点下,抱着孩子在“桥”上三次往返后给孩子起名。正是霜染红叶时,又因桥得子,遂称:“桥枫”。村人喝彩,便很得意。接下来我却怎么也得意不起来了。当地习俗,认了干儿后需得要礼,惯例为两块钱,我就五角钱,拿不出手。大约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孩子的奶奶指指我破军装上的唯一一颗纽扣,说是给孩子留个念想。其他村民见状已微露鄙夷。热血冲顶,知青脾气发作,我掏出五角纸币拍在大娘手上说:少点,别嫌弃。环视众人,我近乎挑衅地说:这娃娃以后不会比其他娃娃过得差!或许是我的样子狰狞,眼神过处,村人视线都回避了。我扭头便走,连大娘让我晚上去吃认亲饭的招呼都没有回应。头部的血尚未回流,耳热筋涨,心中恨恨:穷这样了还当爹?却没意识到我那一句话包含多么重的责任的含义。

 

    ■结了干亲后,浮萍一样流浪汉般的知青生涯更深地探入了乌蒙山人的生活

 

    山里人的日子啊,就象三脚刺的根一苦!那段日月至今历历在目。儿子家那用以照明的松树明子摇曳的黑烟、地塘火灰埋着的洋芋扑扑喷出的热气、铜吊锅里沸腾着的红豆酸菜汤、那块藏在袖管里从接亲席上为我带回的巴掌般宽厚的大肉、还有那碗被我稀里哗啦倒进喉咙后才晓得是作菜下饭用的面条……,都在我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自打有了儿子,多了亲情,少挨了些饿。

    我曾以为下乡就能摆脱身上的“黑”,怎晓得知青也分三六九等。我所以落户在日工值仅五分钱的彝寨,后来知道,是沾了父母的“光”。当时幼稚,以为能通过努力去改变一切,如同不是红卫兵的我可以进宣传队,可以一拍一板打进少年乒乓球队那样。十八岁的人生经验是被一句“告诉你,全部知青走完了也轮不到你!”的呵斥摧毁的。那是有关招工的知青会上,我拿着工分簿质询公社书记时,恼羞成怒的他当着全体知青对我的咆哮。可想而知,这句话当时对一个知青意味着什么?

    走在秋季乌蒙山区如画的风景里,我却心暗如夜周身寒彻,发涨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着在脑际擂出隆隆轰响,想用血涂染双手的冲动在反复与我较劲。浑浑噩噩中,我把太阳走进了山肚子。地火塘边,无话,儿子的爹只是颠动着烤茶罐把长杆烟锅抽得滋滋作响。天光敛尽,他勾头背手横握烟锅,带我上了后山。隔着岚气飘荡的“豹子冲”山箐,对面那被红土浸染的被称为“老岩子”的断崖似一面巨大的墙,在暮色中显现着黛紫的肃穆。到这里我明白了,“喊山”!刚烈的山里男人就是以此消烦解郁发泄心中愤懑的。少年不识愁滋味,以前我们从未探究“喊山”何为。现在我明白了。我不会他们那种腔调与板眼,就把所知道的粗话照黑糊糊的大山劈头砸了去,直至声嘶力竭颓然跪倒。大山不语,以它的宽容厚重默默接纳了我的疯狂。生平第一次体验了这种宣泄方式。儿子的爹始终蹲在树下闷头咂烟,末了,他拍拍我的肩说:喊完了,睡觉,明天又是一条汉子。

    返城后,面对闹心堵心糟心恶心诸等烦心事,再没了山可喊,憋不住时,只能在没人的时候把头钻进被窝恶嚎几声,全没有了那时的酣畅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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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伟原创]儿子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3/24 19:53:00

 

 

    2 O O 2年秋天,小孙女要满周岁了。孩子周岁,乡下城里都兴做周的。我并不喜欢这种习惯,可因为她的复杂身世,我破天荒地为一个小人人考虑了那么多,那么细,那么久。就因为她有一个城里的知青爷爷和一个与她爷爷并无血亲关系的爸爸,又因为她是在城里谋生的山里人——汉族爸爸和蒙族妈妈的孩子,还有关于她这个家的那么多艰难悲惨的故事。做!要好好做!我对着怀揣忐忑前来征询我意见的儿子说。

    给孩子做周,城里规矩和山里规矩各不同,我把它们全捏起来,土洋结合,杂拌。请客、买蛋糕、购童车、生日照、红皮蛋、剪胎毛、起名字、爬地抓周……。喜气洋洋中,我心底悄悄泛起了一股沧桑感,喉头老想哽咽。

 

    ■还没有听到儿子叫我一声干爹,我就

离开了那个大山皱折里的小村庄

 

    次年秋,招工指标几经辗转,失而复得,在有了“一夜白头”的真实体验后,幸运之光终于照射到了我头上。傍晚,收拾完行装,把未尽事宜交给后来的知青,我们相约走过留下我们青春血汗和眼泪的村寨田野,越走话越少。天黑,坐在小桥头,面对黑黢黢的大山,竟然无话了。突然,那个曾跪在松毛堆上对天乞求“想吃肉啊”的男知青猛地窜起,带着哭腔冲大山狂喊“老岩子呀——老子从此撤尿都不朝你这个方向!”他在那里伐木差点丢了小命。没人应和。沉默中,

能感受到人们内心的跌宕。

    就有这么巧合,离开乡下的日子与下乡的日子竟同月同日。临行,儿子全家带鸡蛋和鸡来送我,那是合了山里送亲人出远门的规矩的。儿子的爹对我说:“亲家啊,娃娃小,我替他给你杀鸡,等他大了,再让他孝敬你。”现在想来,那是不是冥冥上天的暗示?那时他就把孩子托付我了。从公社粮站兑换的粮票已经给了他们,此时我从破军用挎包里能拿出的,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我说:再难也要给娃娃念书。我没有带走鸡和蛋,既因为路途遥远颠簸,也因为它们对于那个贫寒的家来说,是很能派些用场的。

    车到大垭口,我从货箱里猛地站起回头眺望。村口小黑点似的人们,还有村庄山林。车轮掀起的滚滚红尘,把它们渐渐地遮掩,伴随我一生的牵挂,从此,便开始了。

    没听到儿子叫声干爹,我连遗憾都来不及有,一下就被崭新时代的火热生活淹没了。我们那拨青工近两千人,绝大部分是知青,进厂就投入了“争当新长征突击手”、“争做八十年代新一辈”的潮流。在“振兴中华”口号的激励下,拼出一切地学习、工作、革新、破记录……。那是从未有过的热情,从未有过的投入。八十年代,化肥厂建成投产,我手中诞生了第一粒尿素;八十年代,我们达到并突破设计能力,产品获国优称号。从那个年代真诚走过的人们不会否认,那是一个火红的年代,那是我们激情燃烧的岁月。

    日子呼啦啦地过去,其问,除不断地给儿子家寄粮票包裹或带化肥外,我仅见过儿了的爹一次,是我请他来的。直到有一天,我的信被退回,我与他们的联系中断了。

    那年深秋,因工作调动,“回去一趟!”的想法没来由地迫切起来,办理手续时,有种思念突如其来地摄住了我,欲罢不能,于是,我又踏上了那块土地。从长途班车上下来,脚一落地,心一下平静了,急迫感烟消云散。十里山路,在我左顾右盼勾起的回忆中不知觉地走到了头。儿子家那村子变大了,用上了电,村口竹林那里,我卸下两个大包后茫然了:我找不着上他家的路。我高正在自家门口做煤饼的汉子打听,那汉子吃惊地看定了我,在得知我是当年的知青后,他带我找到那幢房子,低声自语:“这个家,败了。”默默走了。

这便是那曾经住过一个七口之家的房子了。轻轻一碰,那锈锁和门闩就掉了。推开印满水渍有些糟朽的门,拂破蛛网,走进这曾经热气蒸腾而今尘埃覆盖的屋子,我心凉了:屋顶稀稀拉拉余着几张瓦片露着铅灰色的云层,地火塘里茅草茂盛;那被烟熏得发黑的土夯墙上,居然长出几块绿茸茸的青苔……。腿软了,我跌坐门槛上。阴郁的天空,萧瑟的秋风,我竟自打了个寒喋。“这个家,败了。”我喃喃重复着那汉子的话。

 

  在老人涕泪横流的讲述和村人同情的感叹中,我欲哭无泪心如刀绞

 

    儿子的奶奶是在小学校前的河堤上找到的。她衣衫褴褛,佝偻着身子拢着个小油漆桶,桶里几块奄奄欲熄的木炭,面前放着几根自制的准备卖给孩子们的小麻花,深秋的风拂动着她满头的白发。那一刻,我的心仿佛是被揪了起来,这就是那个慈眉善目的大娘吗?我问自己。认出我来后,她一下就哭了,拉着我的手连声说:对不起你哟对不起你,没给你看住娃娃呀。村人们闻讯来了,在老人涕泪横流的讲述和村人同情的感叹中,我听到了一个悲惨的故事。这故事在我找到儿子后才有了下面的一个基本完整的轮廓。

    ……土地到户了,儿子的爹外出做工去。一个山里种地的汉子,身无所长,除了卖力气,能做什么?在山外游荡的日子里,要么找不到活,要么找到了也只够自己糊口,要么做了活拿不到钱。又因为性格刚烈,受不得气,不时横遭棍棒给叉了出去。年年外出做工,年年无功而返。而家里就靠一个妇人操持地里的营生和六张嘴的生活,可以想象有多么难。

    读三年级的儿子就是这时辍学的,成了放牛娃。孩子与牛同眠,和牛说话,撒尿给牛吃,偷盐给牛舔,那牛与他很有感情,起卧行走就只听他的。有一次在地里儿子同一大孩子发生争斗,这牛竟把那孩子顶到地埂下去了。要使牛的人家若不把儿子一块叫上,那牛即使到了地里也会拖着耕具跑回来。于是,人家只好把儿子一块租去,只要儿子在地头,睡也好,玩也罢,那牛就听话。这样,儿子小小年纪就分担起家里生活的担子。儿子后来对我说,他对牛的感情比对人的好。这牛后来被人偷了,据说是那邻省的贩牛人干的。按那牛的脾性,毫无疑问地会变成人家砧板上的肉。儿子为此悲痛欲绝大病一场。

    大概是实在活不了人了,儿子的妈与邻省常来这边山里买牛的贩牛人勾搭上了,终于有一天,她带着尚在吃奶的小儿子不辞而别,与贩牛人私奔了。闻讯赶回的男人被这变故一下击倒,得了山里俗称的“气鼓病”,肚子越胀越大疼痛难忍。为看病,他几乎借遍全村,凑了两三百块钱。祸不单行,去城里看病的他在街边要水喝却中了别人的麻药,昏迷中,钱被悉数掠去,回到家便卧床不起。儿子的妹妹也在这时辍学了,小兄妹在村人的帮衬下扛起了照管父亲和全副生活的担子。许多年后,儿子一说起妹妹辍学的事情都自责不已,他总是觉得那是自己没本事的结果。

    一年了,儿子家终日弥漫着草药浓烈的气息,药渣在屋前空地堆成一坐小山,儿子的爹的病没见好反而日见严重,浮肿已到腿脚。后来的日子里,在爹痛苦的要求下,儿子每天都要用大号针筒从他身上抽出一筒筒的黄水,以减轻痛苦。这个刚烈的山里汉子终于没能熬过那个阴霾的秋季,扔下这个残破的家,撒手走了,是睁着眼走的。他的眼皮多少人都没能抹下闭上,是儿子哭着念着用手摩挲了一夜才合上的。他爹走后,儿子的哥哥因没钱处理后事,铤而走险抢劫犯罪被收审,儿子带着妹妹在村人帮助下披麻戴孝扶棺守灵把父亲送上了山,而后小兄妹手拉手挨户走遍全村,跪谢村人。我问儿子的奶奶,为什么不给我递个信?老人说:那个犟牯子不准,把你的信藏了,现在都找不着。后来问儿子,儿子说,爹认为好的时候没请你来,现在这样找你不合适。我心欲碎。

    儿子的爹死后,远房亲戚把奶奶接走。家庭的巨大变故令孩了早熟了,那时儿子才十五岁。他后来对我说,当时就想:爹妈没了,哥被关了,就带着妹子好好过,把欠债还清,甚至还想供妹妹回学校再去念书。小兄妹俩相依为命过了段时日,却不想飞来横祸。在乡集市上,卖菌子的妹妹被人贩子拐走了。儿子提了斧头一直追到邻省地界,几天几夜,没能寻到妹妹的踪迹。兄妹俩就这样被分开了,谁想到,这一分就是十年啊!这次是把少年的精神打垮了,他一跺脚,与村人相约去了中越边境那个三不管地界掏矿洞。我知道那个地方,那营生是“沟死沟埋,路死路埋,垮洞鬼都出不来”的啊!

    欲哭无泪。我带来的两个包里的东西有一半是给儿子带的呀,可是他连同这个家都消失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脑袋里转悠着这两个词组,没法让它们停住。老天不公!谁能想象所有的厄运竟然都集中落到一个家庭?我不愿相信,可它却是真的。

留下除买车票以外所有的钱和那两个包,我把通讯地址和联系方式留给大娘,嘱咐儿子回来就让他找我。那时起,我感到了责任,带着他!好歹且不论,我们一起走下去!那晚,我独自一人去了后山。面对着“老岩子”,只一声喊山,我已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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